《为你写诗》兔子的月森

22、孔雀东南飞 李东海终于

　　李东海终于转醒是在两个月之后，B市已然是八月的深冬。那年冬天雨水丰沛，好像那举世无双而无可比拟的灿烂阳光忽然之间便不见了踪迹，日日都是阴云密布的天气。

　　深度昏迷的李东海在好似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不断听到有人在叫着他的名字，微弱的细小的饱含哀怨的声音，他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的声音，不停问他还要睡多久，问他怎么还不醒来。然而总是在他即将奋力挣脱黑暗的束缚的时候，便会再度听到另外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对着无尽的虚空说，你先放开那个女孩子…然后他便再度被黑暗的漩涡卷进无声的深渊。

　　这样反复了不知道有多久，终于有那么一刻他似是终于挣扎着看到了光明，然后便在一片洁白里看到两张似乎全然陌生的脸…努力转动着眼睛，眼前的景象才终于生动了起来。

　　朴正洙和金丽旭紧张的看着李东海漆黑的眼睛四处转动，然后缓缓的，嘶哑的叫出两个字，丽，旭。

　　金丽旭几乎是瞬时便泪如雨下，朴正洙则风一样跑出ICU大声宣告着：他醒过来了！！真的醒过来了！！！

　　李东海没有办法得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也全然不晓在他昏迷的期间发生了什么，甚至连他身在何处都不甚清明，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他却在清醒之后的一个小时之内便悉数回想了起来。

　　那是，关于李晟敏的一切。

　　后来的李东海回想起来，总是不由觉得记忆这种东西仿若是所有苦痛的源泉，如若能够不记得，那么便可以少却多少的痴妄和执着，便可以不再时时心痛的无以复加，就连那些被伤痛时时困扰折磨的时间里，都不肯放过他分秒。

　　自从意识恢复以后金丽旭便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李东海再没有见过李晟敏。不见也好，何况见了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心已死爱亦成灰，而此时的李晟敏，应该已经和Sunny在一起了吧，就像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happily ever after，李东海不无讽刺而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想道，否则正洙希澈哥他们在他的面前怎么会对李晟敏这个名字讳莫如深？所以李东海也只是黯然着沉默，而他不问，他们便连关于李晟敏的只言片语都不曾提及。

　　被告知他的身体状况的那日午后几乎所有人都满脸忧愁的守在他的病榻前，希澈哥还甚是担忧的强调说东海不要太沮丧，你还是可以拉小提琴的啊…李东海的唇角扬起自嘲一般的弧度，还可以拉小提琴的吗？只是查尔达斯，流浪者还有粉红色的莫扎特，甚至包括…看见海的城市都已经没办法再由他的手指而奏响了吧？其实早有预感。已然模糊的视线自不必说，厚重的纱布下几乎像冰冷的岩石一般生硬的手指，还有僵直的身体和在每个阴郁的天气里都会尖锐疼痛起来的伤口，和着蔓延至指尖的失望和落寞一起深入进灵魂中最深刻的地方，每个分秒都痛彻心扉。这样的结果，自己其实已然有所察觉。

　　那个下午后来的时间里，李东海一个人安静的坐在病床上不发一言，始终盯着窗外兀自出神，连金丽旭推门而入的声音都未察觉。金丽旭好奇而又不免担忧道，东海哥，你在看什么呢？李东海方才恍然一般的回过神来，接着舒展开一个无声暗淡而寂寞不堪的笑容。他说丽旭啊，你来看，明明已经是这个时节了外面的花园的角落里那棵枝叶已经不丰满的frangipani树上，居然还有一朵花在独自绽放。

　　金丽旭犹疑着靠上前去，顺着李东海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李东海的声音接着低缓的响道，明明花瓣都已然残破却还是开的那么顽固，应该是今年夏天最后的一朵frangipani了吧？丽旭你看，生命的消逝，其实原本可以是很轻易的事，然而这生命之轻，却已经让我不能承受。我好像突然间明白，是时候该要离开了。

　　李东海的眼眸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亮起来又暗下去，疼痛却又决绝的，宛如郑重的告别。

　　从李东海醒来的时候开始，李晟敏就几乎在被所有的人告知，李东海需要静养，需要平和稳定的精神状态，要他暂时切不可出现在李东海的面前。

　　李晟敏明白他们的意思，现在的自己于李东海而言无疑是刺激而非抚慰。九死一生如李东海，所有的劫难却都是因他而起。所以李晟敏不停告诫自己要忍耐，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要耐心的等待。

　　所有关于李东海的种种都是从朴正洙和金希澈那里听来的，包括最初他们如释重负的对他说李东海已经醒来，还有他们说李东海的意识恢复的很快，以及他们说李东海最先叫出的，是金丽旭的名字。

　　李晟敏忍着所有的犹疑和不安，他的时间便恍惚而混沌的过去。他听着正洙希澈二人日日对他转述着李东海的状况，他知道他渐渐的好转起来，知道他们打算在李东海的状况彻底好起来之后再告诉他关于小提琴的事情。他以为李东海面临着的是许多许多的打击和失落，因此他一直忍耐着听从旁人的建议，独自一人焦躁而又落寞，惴惴而又谨慎的雀跃着等待着能同他相见的时日。

　　李东海却始终未曾提及过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好像完全抹去了有关他的记忆一般。李晟敏只觉得他的期待一点一点的冷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缘由不明的惶恐的预感。他明白自己切不可鲁莽行事，是他伤到了他，而且伤的决然不轻。那么此刻他定要小心翼翼，他的东海从来都是赤诚的孩子一样的存在，而现在的他定然是脆弱而疼痛的，他绝不能再次的弄坏他。

　　可是他是必须要见到他的，哪怕一次也好。有些话是一定要说的，有些心意也一定要让他明白。金希澈和朴正洙却依然要他再等等，再等等，说是等到李东海的状况稳定下来，再见也不迟。

　　然而放佛是为了印证他心低的惶惑一般，在漫长而又漫长的等待过后，李东海忽而又消失不见，一如许多年前那般不告而别，随同着金丽旭一起，抽身离开李晟敏周遭的世界。

　　李晟敏不可置信的跑遍了所有李东海可能会出现的地方，虽然旁人一再规劝他说偌大的B市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李东海已然是真的选择了离开。他们说他从始至终没有提及过任何关于李晟敏的讯息，好像忘记了一般，好像并没有分毫的留恋。他们说他甚至连离开的决定都没有告诉旁人，淡然决绝而又悄然无声的只是同金丽旭一起离开。

　　李晟敏却总是不甘，他明明还有伤的，眼睛也看不清楚，他能去哪里呢？就算忘记了也没有关系，我要找到他，至少只是见一次也好的啊。然而昏暗的病原里面原本属于李东海的病房空空如也，如同一个虚空的黑洞在李晟敏的心底渐渐扩张。好像做梦一样恍惚的惶惑，一点一滴的渐渐化成冰冷的现实，李晟敏心下清明，自己是再度的失掉了他。

　　回想起来，那应该就是在朴正洙他们告知李东海关于他的身体的状况之后的数周之内吧，他听到了李东海突然不见踪影的消息。李晟敏忽而想起多年前得知李东海远离南半球的B市，去到遥远的他不可及的世界的时候，他突然间寂静的世界和漫漫的终年寂寞。其实从那时起自己便是明白的吧，那样好的李东海，那样潋滟而真挚的感情，再没有像他一样的人。

　　只是他却终于是恨他了吧，否则不会这样一面都不曾见到便不告而别。那么许多年的时间，那样寂静无声的离开，似乎都已经变成他对他表达失望的方式，一次两次…李晟敏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放开的，李东海却还是再次的离开，也许是撇下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和他对他曾经的一往情深，李晟敏不知道也不敢设想，自己是不是还有挽回的可能。

　　可是李晟敏知道自己不会也不能放弃，他所有关于幸福的设想无一不是关于李东海的，这样的自己已然无路可退。于是李晟敏毫不犹豫的打点行囊，他要去欧洲，他要去巴黎，要去到从前离开他的时候，李东海所在的世界。就算他会选择留在金丽旭的身边，他也要亲眼看到才能确定的死心。

　　李晟敏从来不是喜欢颠沛和旅行的人，可是面对未知的旅途和陌生的世界，他却不曾有任何的犹疑或者畏惧。他觉得自己好像战士一样坚强勇敢，要寻回自己失落的爱情和幸福的可能。

　　从南半球到北半球，时间和空间永远都是奇妙的东西。可是李晟敏全然无暇顾及巴黎的风景，他只想要快一点，快一点找到他。李晟敏觉得自己的一生都不曾有过这般急切而焦躁的时刻，心底那般单一而强烈的愿望几乎要让他忘记自我的存在。

　　见到风尘仆仆的李晟敏的时候，金丽旭的眼里分明的闪过一丝讶异，接着便换上素来的淡漠表情，沉默不语。李晟敏只有用最原始而笨拙的方式去问询去恳求。然而金丽旭的回答却始终如一的无可奉告，直到李晟敏终于无可忍耐的对他咆哮，李东海在哪里？你究竟把他藏在哪里？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我是一定要见到他的，你至少让我有一次解释的机会…我不能让你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抢他走…

　　金丽旭却自嘲一般的叹息道，我若是藏得住他，也不会让你有机会伤他至于如此。你以为李东海定然是选择了和我在一起么？你未免太小看他，爱或不爱，李东海的界限向来泾渭分明，他绝不像你…

　　李晟敏愕然的看着金丽旭眼中的憎恨和无奈渐渐转成颓然，我留不住他的，这我从来都明白。可是这次也依然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的，李晟敏你给他的沉重他已经负担不起…你想要有解释的机会，解释又有什么益处呢？他就算再爱你也有想逃离的时候…这世界这么大，你又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想要找到他…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

　　金丽旭宛然流转的眼波中有分明的疼痛，李晟敏定定的接口道，我已经没有闲暇去考虑为什么，我满心满意的只有这一个念头，我要找到他，我想见他。他也知道我是天性淡漠的人，知道我从来不是善于表达的人…可是我是爱了的，爱着的，这样的心境才是分秒都不曾停止过。我想把这样的感情说出来，哪怕一次也好，否则我一生都欠他的，一辈子都会不得安宁。就算是他要离开，就算他从此恨了我，我也依然想再见他一次，想要好好说声爱，说句抱歉，想要好好的告别，要告诉他我爱了他便不会再停止，以后的时间里也会一直爱他，永远不忘记…

　　金丽旭眼神复杂的看住李晟敏，半晌缓缓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或者去了哪里…他离开之前只是反复的说着，他想念家乡的冬季，想念北半球寒冷，是几乎可以让人所有的知觉都变麻木的刺骨。所以我想他大抵是回了家乡，只要去寒冷的地方，也许便可以找到他…

　　告别之前金丽旭狠狠的扯住他的衣襟，他说你若再伤他，我绝不饶你。明明是恶劣的态度和语气，李晟敏却含泪微笑着拥抱了他。

　　后来的李晟敏常常感慨，李东海就像那东南飞的孔雀，而自己一生中的奔波和行走，好像都是为了追逐他的脚步。古时的孔雀东南飞，五里且一徘徊，而李东海，却总是走得决绝。可是未变的却是这千古的情怀和痴怨，芸芸众生，无人幸免。而李晟敏觉得自己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注定要像诗里面写的一样，要为爱翻山越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