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写诗》兔子的月森

21、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后来的事情

　　后来的事情李晟敏几乎全部都没有印象，只记得周遭一片混乱之中，他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他那么害怕会听从别人口中听到李东海的死讯，害怕的那般绝望。

　　所以当然他也不记得李东海怎样被搬上救护车，而他又是怎样被带到医院的急救室外。周围的人他好像全都不认识，只是隐约听着他们在说着什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死也没了半条命之类的话。李晟敏狠狠捂住自己的耳朵，他不要听不要听，那么好的李东海，早上还温情脉脉的搂着他沉睡的李东海，怎么会，怎么可以…

　　整个下午李晟敏一脸怅然而恐慌的看着那盏“手术中”的灯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好像生怕一眨眼的瞬间，死神就会把李东海带离这个世界。他不能去想象如果是那样，那么他独自一个人，应该要怎么回去他们那个空落的家，应该怎么去面对这个没有李东海的世界，应该怎么样孤独的生存下去。他从来都是天性淡漠的人，可是如果爱了，便是会投入一切的去爱。他的东海几乎是他的空气，是他所有的热爱，是他全部的生命。明明是爱的，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他只是不断的想起那个时候李东海的笑容，像是不停播放的放映机一样，一遍一遍反复的重映。明明是笑着的，可是悲伤却好似满溢，从李东海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缓缓的流淌出来，一点一点的渗透进李晟敏的胸腔。他不敢去想象那个时候李东海的心情，因着每次想到，心脏便会钝重的疼痛。

　　后来急救室的灯牌终于暗下去，医生走出来的时候李晟敏手指紧紧握拳，指尖都几乎狠狠嵌进掌心里面。主刀的医生说根据现场急救的人员报告，因为病人在从高空落下时有受到树木的缓冲，很大程度上减缓了冲击力，否则一定是当场身亡无疑的。而且好在送来的及时，手术是成功了，但由于头部受到重创，病人暂时昏迷不醒，此外身体各处都有瘀伤，需要送进ICU观察静养一段时日，再做详细的全面检查。虽然目前来看性命是无忧了，不过能不能醒来，还是未知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李晟敏才终于明白了这其些话的含义，那就意味着李东海还活着…于是李晟敏瞬时便嚎啕大哭起来，好像胸腔中郁积已久的激烈情绪刹那间炸裂开来一般，不可抑制的汹涌而出，惨烈的哭泣里夹着断续的只言片语，是不停重复着的一句：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李晟敏几乎要感谢上苍，至少还没有残忍到夺去李东海的生命。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

　　李晟敏的知觉是从那之后才一点一点的复苏过来，所有的感官都好似缓缓的觉醒了一般，混沌的心智也才慢慢的回到他的身体里面。他不停的告诉自己至少还是有希望的，他要等他醒来，然后一切就都还会有好起来的可能。

　　接下去的时间里李晟敏不分日夜的守在重症监护室的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ICU里面安静躺在病床上的李东海，看着种种繁复的仪器表盘上面各种复杂的数字跳跃着，指示着李东海的生命指数，看着不同的导管插进李东海的身体，看着李东海沉睡之中偶尔会轻微的动着手指。

　　可是医生和护士们却说这只是简单的脊髓反应，李东海还是没有醒过来。他们还说这样下去他会变成植物人的可能性也很高，应该尽早联系家人。李晟敏不管他们诡异而充满怀疑的神色，依然不断重复着告诉他们，我就是他的家人。

　　金希澈每逢来医院值晚班的时候常常会来陪他一起熬夜看护，并偶尔劝他去休息一下。这间病院原是李晟敏再熟悉不过的样子，六年前他也曾经频繁的往来于这里，只不过那时候生病的是Sunny，而现在却换了他的李东海气息奄奄的躺在重症室里，生死未卜。

　　李晟敏对金希澈说他没有办法睡觉，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检尸室里阴森的解剖台上，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待他去解剖检验的尸身，而等他揭开那遮住面部的脸罩，那些尸体便会无一例外的变成熟睡的李东海的样子…李晟敏说他宁愿这样不眠不休的等待，他要等他醒过来，等他能够再叫他的名字。那么他一定要对他说对不起，说我们在一起，要好好的走下去。

　　金希澈看着李晟敏魂魄已然去了七分半的模样总是禁不住重重的叹息，说这样的时候已经全然再没有旁的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李晟敏一字一顿的接着说，只要东海能醒来，只要他能够好起来，那我什么都愿意做。希澈哥，我这样的要求算是很多吗？上天会不会认为我太贪心，可是我只要东海，别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拿我的所有来换一个东海，果然还是太贪心了么？

　　金希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得用温热的手指捂住李晟敏泪如雨下的疲惫的眼睛，说晟敏啊，你应该休息一下的…

　　李晟敏默默的流着眼泪，喃喃的低诉，希澈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他…如果那个时候我是选了东海…可是希澈哥，我没有办法…

　　金希澈轻声叹息，接着低声的轻缓的说一句，晟敏，都会好的，你只是累了…

　　那天晚上李晟敏终于在金希澈身边小憩了些许，然而等醒来的时候，便看到了去欧洲进学之后便再未见过的朴正洙…和金丽旭。两个人都风尘仆仆的站在病院略显昏暗的走廊里，看到李晟敏的时候朴正洙是满脸的担忧和焦急，而金丽旭眼里，却是分明的怨恨。

　　也就是在那天医生告知了他们李东海全面的体检报告，简单来讲最严重的就是脑部淤血目前无法消除，压迫视神经对视觉功能造成损害，因此视力会变弱；此外撞击对他的左手腕关节和指关节造成不可修复的损害，也就意味着他的手指会变得不灵活，那么继续作为小提琴家演奏，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可能性；而其他的骨节和经络，受到挫伤或重创的部位，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也极高。

　　听完医生的无情宣判李晟敏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停的闪现，李东海，他的东海是该有多痛的啊。想着他那日从顶楼翻身坠落之前那个寂静忧伤的笑脸，李晟敏忽然明白了那其实应该是多么疼痛，多么疼痛的笑颜。

　　他没有办法想象失去了小提琴的李东海会是怎么样的状况，六年前十九岁的李东海抱着小提琴哭泣，他说晟敏你不要让我离开好不好，我只有你和小提琴了…一年前的李东海笑容满面的对他说，我只要你，一方小小的天地，再加一把小提琴，这便是我全部的梦想…失去小提琴的李东海会怎么样呢？也许不会比死亡好多少吧，他曾经说过小提琴几乎等同于他的全部世界…而他究竟都对他做了些什么呢？李晟敏终于明白，似乎是从多年前他们初次相遇开始，他便是李东海那双澄澈而赤诚的眼睛里永久的伤痕。而就算是现在明明是在爱着他的自己，又究竟都对他做了些什么呢？

　　周遭是死寂一般的沉默。然后金丽旭突然间便猛然向李晟敏冲过来狠狠的抓住他的衣领，朴正洙和金希澈两个人都几乎阻拦不住。没有人想得到他那么瘦小的身体能在瞬间有如此惊人的力量，李晟敏却只是麻木而空洞的淡淡望向病房的方向。

　　李晟敏知道金丽旭对李东海的感情，知道他从多年以前就开始的对李东海的爱恋。李晟敏常常暗暗的认为，那么旷日持久的感情，也许对于李东海，金丽旭真的不比他爱的少。所以当金丽旭幽怨的看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逼问他，你究竟都对他做了什么的时候，李晟敏全然没有反驳，这样的满含指责的话，也许金丽旭比旁的人都更有资格对他讲。

　　而且金丽旭的话其实一点错都没有。他说那样好的李东海，你怎么忍心这样伤害？他不过是爱你而已，你就有权利这样为所欲为吗？你知不知道不管是查尔达斯还是流浪者，都是他压弦压了千百遍才能练到那个地步？他彻夜不眠练琴练到手指都出血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又究竟了解他多少呢？就是你，是你把他耽搁在B市断送他的前程他最好的时间，他明明可以有更远大更美好的前程。而现在你彻底的完全的毁了他！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吧？李晟敏你究竟是怎样的魔鬼？！你把李东海还给我！你把完整的李东海还给我！！

　　在金丽旭哽咽的指责声中李晟敏的心一点一点的冷下去，金丽旭的每句话都狠狠的敲在心尖烙在心底，一下一下，打击着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痛的他喘不过气来。怎么会偏偏是李东海呢？那个时候从那个平台摔落下去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李东海的啊…他真的，究竟都对他做了些什么呢？
　　金丽旭瞬时间挣脱了希澈正洙二人的钳制，快速的再度冲到李晟敏的面前狠狠的打了他耳光。李晟敏只觉得头晕目眩，接着虚弱不堪的摔倒在地面上。周遭混乱的声音只能让李晟敏觉得疲惫，金丽旭哭着要他把李东海还回来的声音，金希澈和朴正洙劝阻他说丽旭你别这样晟敏也很难过的，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是意外的声音，还有护士前来警告他们这里是医院要保持安静的声音，听在李晟敏的耳朵里只是混沌而嘈杂不堪的重重声浪。

　　重重的按住疼痛不已的胸口，李晟敏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打在病院走廊下光洁的地面，然后在一切都归于寂静的时候，他疲惫不堪的抬起脸来，即刻便看到不远处的拐角处兀自站立着的Sunny，紧紧的捂着嘴巴的样子是掩饰不住的惊吓，显然刚才的一幕分毫不差的被她看在了眼里。

　　而李晟敏却突然笑起来，满面的倦容和这极不相称的笑容，Sunny立刻受了惊吓一般快步跑近他身边，扶起他的肩膀问他，晟敏哥你没事吧，却看到他满脸的泪痕。于是Sunny也禁不住湿了眼眶，轻声说道晟敏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李晟敏依然无声的轻笑着，接着缓缓开口道，Sunny，该道歉的是我啊。你看，我已经有李东海了，所以真的很抱歉，虽然这句话我其实应该早些对你说出来…我爱他，我这一辈子都欠他的，我再也没有办法爱别人……生命的分量这样重又这样轻，而我是这样的爱他，我明明是爱他的啊Sunny，我只能拿我的命来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