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写诗》兔子的月森

20、怜子清如水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怜子清如水…

　　李东海一直记得小时候读过的这首诗，其中一句“怜子清如水”，李东海认为，用来形容他爱的李晟敏最合适不过。可是好像他的生命里所有的希望和失望，也都是因着他深爱的，清如水的李晟敏。为什么总是这样呢？爱了他这么久，久的好像他穷尽一生都已然无法停止，可是他又是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让他失望，让他疼痛，给他希望却又狠狠的把它们悉数收回，不留给他一点残余的念想。

　　还是说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幕，真的真的只是，他自己的臆想和幻觉？可是他爱的李晟敏，却分明是在这风和日丽的早晨，在B市阳光充沛的夏末的早晨，和六年前那个李晟敏深爱的女子再度相会。他们彼此相视而笑，她的手款款抬起，抚上李晟敏的脸颊，李晟敏握住她的手，把它们紧紧的攥紧掌心…这样深情的动作，李晟敏从来没有对他做过…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李东海好似失神了一般耳边不断回响着少年时候熟记于心的这首诗，这一切都好像梦一样…CBD华丽的商业大厦，光彩熠熠的顶层的珠宝店，鸟语花香的晾台，咖啡的味道还有Sunny过于耀眼的笑容，那个六年前他便自知自己不会赢过的笑容…以及即便是背对着他，他也依然能够想象的到的李晟敏温柔的笑颜。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为什么一直想着这首诗呢？李东海狠狠的甩甩头，果然自己是有些失常了吗？否则眼睛怎么会刺痛而湿润的，眼泪都好像要滑落下来…

　　李晟敏早上神清气爽的醒来，首先看到的便是李东海沉睡中十二分清隽的脸。然后便回想起他昨夜的温柔，忍不住又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睡梦中的李东海动了动身体，搂着他的手臂又圈进了些许。李晟敏忍不住嘴角上扬，却忽而想起昨天Sunny的电话留言以及约过的今天的见面时间。于是小心翼翼却又颇有些心神不宁的推开李东海的怀抱，然后匆忙的起身。

　　到了要出门的时候李东海已经醒来，李晟敏只好随口编了一个自己都记不太清的谎言，然后一边急匆匆的赶车一边暗自苦恼，今天一定要解决这件事才好，要清楚明白的对Sunny讲出来，否则这样日日扯谎的日子真的不知道还会有多辛苦。

　　Sunny家的珠宝店在CBD正中心的商业大厦顶层，其华丽和光彩自不必说，甚至还连同顶层的空中花园都一并购置下来，作为珠宝店的附属空间，设置成优雅而富丽的咖啡厅的样子。名贵的珠宝和漂亮的空中花园，显然是显赫华贵的上流社会消遣和娱乐的氛围。

　　那天和Sunny约见的地方就是在珠宝点外面的花园里，水洗过一般透明而润泽的阳光洒满露天的空间，李晟敏怎么也不会忘记，那个B市夏末的，看起来风轻云淡的早晨，还有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gardenia味道的咖啡的香味，那个让他在他后来的人生里几乎无时不在懊悔的夏末的早晨。

　　远远的便看到Sunny正优雅的坐在花园的遮阳伞下对他微笑，坐定之后Sunny便不无骄傲的说晟敏哥，这里是不是很漂亮？完全是按照我的要求设计的，这样好的地方，真是叫人不舍得离开呢…

　　Sunny一边搅拌着白色陶瓷杯里的深色咖啡一边絮絮不止的对李晟敏说，这个系列的珠宝店几乎遍布了整个亚洲，是她的家人为了纪念和她的团聚而开设的，所以名字也叫做Sunny，她说这次家人答应开发南半球市场也是应她的要求，她说她太过想念B市，想念这里的阳光，当然最想念的，还是李晟敏…她笑着说晟敏哥，你看，六年的时间，他们几乎要把我宠成一个孩子，比你当年都还有宠我。六年前我还从不曾想象的到，我也会被这样的宠爱。

　　这些话李晟敏听的并不十分真切，只是一边心不在焉的点头微笑，一边暗自思忖着要怎样让她明白他的心意。然而Sunny却忽然用手指覆上了他的侧脸，定定的看住他说，晟敏哥，多年不见你还是一样，这么好看，比女孩子都要好看…你还是这么温柔，我知道你对我的好…让我这么多年都放不下…再没有像你这样的人，这样好让我这样倾心…

　　李晟敏有些错杂的按住Sunny的手指，把它们移开他的脸颊，然后淡淡的开口道，不是这样的Sunny，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现在已经和以前不同，我现在…

　　可是Sunny却急急打断他，我不要听这个，我只想你承认你对我的感情。你明明是那么恋旧的人，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的卡片就算再破再旧你都不舍得丢掉…六年前是我太轻率，我以为家人可以填补你的空缺，所以我离开了你…可是我错了，我应该努力让你留在我身边，我应该让你明白你的心意始终是在我这里…所以即便是现在，我还是决然不会相信你对我已经没有感情…

　　李晟敏无奈的回答她，我对你的感情，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像对妹妹一样家人的感情。那个时候不懂得爱情的人是我，而你离开的时候是我刚刚明白了爱恋的滋味，是因为别的人，是因为我爱上了别的人…Sunny对不起，可是现在我和…

　　然而话音未落，李晟敏却疑惑的看到Sunny的眼神忽而定格在他的后方，然后惊讶的轻声叫道，东…东海？

　　李晟敏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慌乱的回转身便对上李东海怔怔的，茫然的神情，漆黑的眼睛里有隐约的湿气，带着一点受过伤的天真，而李晟敏惶惑的发觉，Sunny的手指还被他攥在手心里…

　　后来发生的那件事，在B市的历史上都算是罕见吧，李晟敏常常无奈的回想，向来安定的B市，却忽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却又为什么偏偏的让他们遇到。也许是命运使然吧，他们的爱注定不能天随人愿，注定不得平淡。

　　事后警方调查结果，是那次的事件，劫匪应该是早有预谋的。如果说要劫持人质，也应该只有他们垂涎已久的LEE氏的千金小姐Sunny Lee吧。那些蒙面持枪的歹徒忽而出现在B市新晋名贵珠宝店的顶层，就是在他们三人各自惊诧，悲伤或惶惑的彼此默默相对的时候，就在李晟敏惊慌失措的不知该如何向李东海解释的时候。

　　所以当几个全副武装的匪徒向他们逼近，其中之一猛然抓住Sunny的头发，Sunny失声尖叫的时候，李晟敏还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眼下的状况。然而扫射的枪声几乎让所有的人瞬间便明白过来，珠宝店内外陡然间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

　　应着枪声珠宝店的落地玻璃窗轰然被击碎，为首的歹徒举着枪大声叫道this is a stick-up,stay put or I’ll shoot you！于是商业大厦顶层的人群都应声屈身抱头，只有李东海一个人依然定定的站立着，依然怔怔的茫然的看着李晟敏，那样忧伤的失落的眼神。

　　李晟敏还未能来得及扑过去按到他的，歹徒便气势汹汹的发现了他，接着他们大声叫嚣着向李东海走来，用乌黑的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李晟敏瞬间惊恐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都停止跳动了一般只是狠狠的捂住嘴唇。就在那个瞬间忽而鸣起阵阵警笛，接着整栋大厦都被赶来的警察包围的水泄不通，甚至有特警突围至顶楼，将大批的人群解救出去。

　　匪徒们瞬时慌了神，便押了李东海和Sunny至顶楼平台护栏的边缘，探身向围困他们的警方喊话。他们透过扩音器的声音和Sunny嘤切的哭泣李晟敏都没有听的真切，他只记得李东海一直用那样安静的用他漆黑的眼睛望着他，即便是匪徒用锋利的匕首抵在他咽喉的时候，那样的表情都不曾改变过。

　　那样的神情只让李晟敏觉得痛，那样好的李东海，那样温柔洁净的李东海，他孩子一样赤诚的李东海…上帝啊请一定让他还有向他解释的机会吧，他要怎么样才能保护他的东海，让他不再受伤害…请不要就这样夺走他们来之不易的幸福…只是眼前的匪徒又怎么会在意他的心意，他们抵在李东海脖颈上面的匕首在那日明媚的阳光下反射出明晃的光线，已经有隐隐血迹渗透出来，刺痛了李晟敏的眼睛。警笛声嘈杂的人生和匪徒们声嘶力竭的叫喊包括Sunny在枪下的啜泣不断，于李晟敏而言都好似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般，遥远而寂静的，他的世界里恍然间似乎只剩得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李东海清澈如水而又幽深似海的眼睛。

　　后来的李晟敏常常在想那个时候的李东海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疼痛，看到悲伤，看到许多许多的失落和不解，仿佛始终在等着他的解释。他的东海，始终都挣扎在他给的漩涡。他们明明是相爱的，可是又为什么终不能顺利圆满？

　　警察已然越发的逼近，甚至有直升飞机在顶楼的天空呼啸盘旋，对面的大楼里面也有成百名狙击手潜伏就位。一众匪徒显然已经方寸大乱，亡命之徒一般血红着眼睛，发狂似的抓起Sunny向周遭的警察示威，说如若不放他们安全离开，便立刻开枪射杀人质。

　　李晟敏心头猛然一紧，彼时的惶恐和强烈的不详的预感李晟敏时至今日都记忆犹新。所以那个时候的李晟敏才会丝毫不假思索的大叫出声，不要伤害他们，请你们放开他们吧，你们已经没有退路，请千万千万不要伤害他们…那匪徒猛然回转身，用枪指着李晟敏咆哮道，少废话！！要放也只能放一个，你自己选，要哪一个？

　　Sunny哭着叫他晟敏哥，哭着说晟敏哥救我，而李东海始终安静的淡淡的看着他不发一言。李晟敏顿时慌了心神，强烈而不祥的惶惑瞬间攫住他的心脏，可是最后也只能颤声说出：你先放了那个女孩子。

　　匪徒粗暴的将Sunny推开，Sunny便同所有受惊的女孩子一样扑进李晟敏的怀抱，声声的唤着他晟敏哥晟敏哥，李晟敏则慌乱的看向李东海，只见匪徒用手肘大力扼住他的咽喉，抵在他白皙脖颈上的尖刀又深了几分，殷红的血液顺着刀锋滴落下来。可是李东海却忽而笑了，依然定定的看向他的眼睛，还有孩子一样的李晟敏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只是那样的笑容让李晟敏心如刀绞，就在眼泪快要落下泪的瞬间，对面的大楼里忽然传来枪声。

　　后来李晟敏才知道是蛰伏在对面大楼中的狙击手误以为匪徒已经释放了囚犯，因为对方还持有武器，是为了安全起见才开的枪。然而那一刻的李晟敏还来不及叫出声来，枪声便密集的此起彼伏。众歹徒应声倒地，包括那背对着狙击手的为首的劫匪。于是李晟敏便看着他翻身向后倒去，连带着他紧紧遏制在手臂中的李东海。

　　李晟敏的心猛的下沉，他推开哭成泪人的Sunny向顶楼的边缘跑去，想要叫李东海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响，便眼睁睁的看着李东海随着那匪徒的尸身一起从大楼之上坠落而下，李晟敏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好似在那一刻也一并死去了一般，他的世界在绝望的深渊里摔得粉碎，分毫不剩。
　　直到最后李东海的唇边依然带着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深色的漆黑的眼睛依然定定的望着李晟敏，那双他曾经以为自己会融化在里面的眼睛，却在那一刻是湿润的，孩子一样受伤的天真。

　　然后他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他突然间放佛失掉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跌坐在地上，干涸的眼睛瞬时光泽不在，只能喃喃的不断重复着他的名字，东海，东海，东海…

　　李东海知道李晟敏最后选择的一定会是Sunny，六年前他便知道自己决计不会赢过Sunny。李东海明白其实李晟敏爱的是女人，所以最终他一定还是会选择女人。因此在最后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李晟敏早一点做出选择，其实要好过他们之间的拖延。如果他最后还是会离开，那不如早一点，决绝一点，否则那样心力交瘁的维持和苟延残喘的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当李晟敏说出放开那个女孩子的时候，李东海忽然便笑起来，像是终于了然，又像是自我嘲讽。可是终究还是有一点不甘，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他们之间的种种又算是什么？想问他他不过是爱他而已，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身体在下落的时候心脏明明是钝痛，他却觉得自己好似在恍然间被厚重的寂静渐渐包围起来，他听不到枪声听不到李晟敏的声音也听不到夏末的风吟和鸟鸣，好像身体上面灼热的痛感也都与他无关。B市的阳光这样好，而他就在这样的浓烈光照下寂静无声的下坠。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

　　怜子清如水。怜子清如水…

　　为什么耳边一直反复着这样的声音呢？是不是说自己本来就不应该要求太多，也许他一开始，就不应该踏出他的那一方领地，他本该只和他的小提琴一起，属于他的原本就只有那一个小小的角落。什么第一眼的热爱，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怜子清如水…怜子清如水…清如水的李晟敏，似乎从来不是他的。他注定的悲伤，也只能是他自己的。

　　哀莫大于心死…这是他生命里一次疼痛而绝望的坠落。李东海在无边的黑暗向他席卷而来之前轻轻的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