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写诗》兔子的月森

12、Hasta la vista，我生命中的紫阳花 李东海常常

　　李东海常常会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窗前种满了紫阳花，小小的花团锦簇的模样，在家乡每个初夏的雨季安静的绽放。李东海依然记得紫阳花开得并不长久，可是花色却会在一个月的短短花期之内甚是多变，几乎常常是一夜之间就会变了颜色。小小的李东海对于它变色的周期总是捉摸不透，所以在李东海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里，紫阳花一直是谜一样的花朵。

　　而李晟敏之于李东海，几乎就像紫阳花一样的难以预测。那样总是温婉微笑的容颜之下李东海始终无法参透的心思，像是盛开在彼岸的紫阳花，隔了重重迷雾看不清楚。后来的李东海常常想，也许只是因为他其实从来不曾了解过他，从来不曾真切的走近那个叫做李晟敏的存在。

　　全国大赛之后李东海就没有再见到过李晟敏。小提琴科的教授们说过如果比赛拿不到优胜那么去海外深造交换留学的事情李东海便就再无可辩驳，原本以为是单纯的玩笑和威胁，可是性质恶劣如缺席比赛，盛怒的导师们态度终于坚决强硬，李东海却也颇令人意外的丝毫没有异议，并且接受下来。

　　那个时候距离巴黎国立高等音乐学院的入学考试还有不足两个月的距离，李东海听在众教授的要求下住进导师家里进行集训。每日的日程除了繁多的练习便是冗长的乐理培训，他的世界俨然被埋没进繁复的乐谱之中，除了音乐几乎再无暇顾及其他。

　　这样的单调忙碌让李东海有种错觉，好像又回到了认识李晟敏之前的人生，回到了北半球的家乡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然而这样的忙碌似乎也很合李东海的心意，耳朵里充斥的反复只有小提琴的声音，心间萦绕不去的只有艰难晦涩的乐符，于是所有的惶惑不堪都可以暂时忘却，再不会去猜想那些他似乎永远无法参透的怅惘。

　　导师自然很满意李东海这样的状态，他说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李东海是这样热爱音乐的勤奋学生，他说李东海的才华再耀眼，也终还是需要勤奋来打磨锻造，音乐于天赋，总是公平的。于是自然而然的，李东海在那段时间之内进步神速，可是对于导师的褒奖和赞赏，李东海只是报以疲惫的微笑，心田之间平静的好似春日里无风的寂静湖面。

　　偶尔金丽旭会去看望他，常常是在B市那年的冬末里日光如水的午后，金丽旭会坐在钢琴前面，温婉的音符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和着李东海悠扬婉转的小提琴，时间都好像静止了一般。李东海喜欢这样的宁静，喜欢金丽旭给的，这样宁静的相伴。可是宁静如金丽旭，却总是热切的望着他，然后对他笑的温柔却复杂。这样的神色李东海总觉得模糊的似曾相识，那样哀婉而令人难过的似曾相识，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李晟敏温婉的笑颜，还有他给他的，如履薄冰的温暖。

　　很久以后的后来金丽旭对李东海说，回想起来，李东海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渐渐变得寡言，好像小提琴替代了他的声音他的言语，二十岁的李东海俨然开始变成沉默的存在。

　　那是在李东海认识李晟敏的第二年。

　　Sunny的状况很稳定，身体恢复的也很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的脸上便再不见往日苍白的病容，几乎是像所有的十八岁少女一样，健康而焕发着青春的颜色。可是李晟敏的心境却全然不是预期的那般欢愉雀跃，心底的一角似是少了什么，总是无法真心的微笑，或者安然的微笑。

　　李晟敏把这样的心情归结于不知所踪的李东海，兀自安慰自己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忧的吧，不过应该，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然而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内心的热切企盼却是那样的分明而真实，然后会在每一次看到李东海暗淡无光的窗口之后，瞬间化成冰冷的失望落寞。

　　每日回家推门而入的时候总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一句东海？东海你在吗？然后在一室的冷清之中独自叹息。每个深夜睡眠都开始变得轻浅，每每有轻微的声响他便会惊觉，然后在黑暗中轻唤出声，东海？是你回来了吗？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他究竟去了哪里，这样的深切的疑惑盘旋在心头，让李晟敏渐渐的失了原本的淡定漠然。

　　终于在第N次把解剖学讲义错带成病理学之后，作为医学院综合解剖学tutor的金希澈也察觉到他的异样，并且一脸玩味的揶揄他道，怎么法医系以淡定著称的的优等生李晟敏竟然也有一天会这样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真是罕见啊罕见。

　　于是李晟敏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在担忧，或者说是在踌躇。Sunny欢欣鼓舞的笑颜和手执小提琴的李东海眼中充盈的泪水，交织在心间挥之不去，至于Sunny失而复得的家人们频频对李晟敏的谢意，他一直都听的心不在焉，一种类似于牵挂的东西无时不刻的烦扰着他的心绪。

　　那日李东海在琴室之内黯然神伤的摸样依旧牵动着心底莫名的痛觉，李晟敏一直在等李东海回来，想对他说抱歉，真心的抱歉，想对他说以后还有很多的时间，他会慢慢把亏欠他的都补偿起来。可是李东海却终究还是没有出现，行动电话也是从那日之后再无法接通，就算频频问及朴正洙李东海的去向亦总是茫然。后来李晟敏终于无奈的找到金丽旭，可是金丽旭看似腼腆的态度却是再明晰不过的闪躲。李晟敏只觉得无力，明明是在同一所大学，李东海却消失的突然而彻底，李晟敏试过了所有李东海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他却仍然不见踪影，好似是在刻意的避开他，无论如何不想出现在他眼前。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Sunny也一日一日的痊愈，彼时的李晟敏却是莫名的慌了心神。李东海始终无法接通的手机里已经日复一日塞满了李晟敏的语音信息，没有任何音讯让李晟敏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度日如年。多年以后的李晟敏依然不明白当初自己的不坦诚自己的优柔犹豫，明明知道他的不安他的惶惑，如果能够早一点对他说没关系的，既然说了在一起便不会轻易改变，如果早一点告诉他那些关于他的牵念，也许李东海也就不会那么悄无声息的离开。或者自己应当警觉一些，那个李东海对着金丽旭在琴室里独自黯然神伤的午后，他就不应该仓惶逃开。有什么好逃避的呢，他应该走进去握住他的手指，对他说对不起，对他说东海我们回家吧。

　　然而彼时的李晟敏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来慢慢发掘他自己的感受，然后再慢慢对他说出他的牵恋。可是时间是再残酷不过的东西，多年以后的李晟敏终于明白他的爱情来的太过缓慢，有的心情过去了便不会再重来，有的人错过了便不会再回来，有的爱情还未开始便消逝，只是因为错误的时机和他不够坚定的心意。

　　那么就算其实他真正的爱情是排山倒海般强烈，就算他的爱情在时间的洪里再不曾淡漠，远离他乡的李东海却也已经无从知晓。

　　多年以后的李晟敏只觉得虚惘，时间是他漫无目的的等待，他真正的爱情是一场灰，是没能来得及开始的幻灭。李晟敏一直都想要告诉李东海，那些他离开的时间里，他其实从来不曾自由。

　　巴黎国立高等音乐学院的入学考试是在那一年的九月中旬，B市已经缓缓的现出春天的迹象，正是jacaranda盛开的时节。李东海总是怀抱着小提琴坐在导师家的晾台上遥遥观望着湖边那一片如梦似幻的氤氲紫色，然后会想起家乡的紫阳花来。渐渐入春的B市依旧美丽，依旧是他第一眼便爱上的阳光满地的摸样，他从来不会忘记的第一眼的热爱。

　　李东海参加考试的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考试当天李东海穿了白色的礼服，因为金丽旭坚持说白色同李东海深色的眼眸很相称。李东海站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只觉得平静，绚烂的技巧而色彩饱满的弦音，大气磅礴却不失优美和哀愁的协奏曲，弓起弓落，一气呵成。虽然是从没有配合过的管弦乐团，却依然令十位权威级评审印象深刻。

　　于是李东海几乎是当场便收到了巴黎国立音乐学院的认可和入学认证书。周遭一片掌声和喝彩之中，李东海忽而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将他包围，寂静的让他几乎落下泪来。那一刻他忽然非常想念李晟敏，想念的让他在这喧嚣人群之中却因着深刻的寂寞而疼痛的想要哭泣，好像尘封许久的念想忽而在那个瞬间爆发开来，压的他无法呼吸。

　　多希望他能够对他说出挽留，只要他一句话，只要他一个眼神，他便情愿放弃整个世界，包括他最爱的小提琴。可是李晟敏始终没有出现，终于还是放弃他了吗？原来天真的只有他自己，明知道他的爱情李晟敏永远不可能回应，明知道现在那个定然已经摆脱了病魔而健康美好的少女才应该是李晟敏真正的爱情，他却还是固执的不肯离开。

　　那个时候李东海恍然间明白，也许现在已然是时候放开了吧。于是他沉默着答应了导师的一切安排，就连离开的日期很快确定了下来，迅速的让李东海怀疑这只是一场并不真实的梦境。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东海全部都用来缅怀，他走过了图书馆布满木质桌椅的阅读室，走过了jacaranda树下的咖啡馆，走过了所有和李晟敏有关的地方，安静的回想着他们的初见和他的想念，姿势宛如告别。

　　直到真正要离开的那个晚上才终于有了实感，连手心都开始变得冰冷而虚惘，疼痛的像是不舍和慌乱的复杂心绪。将要离开的那日凌晨李东海独自走去李晟敏的公寓，他和李晟敏曾经一起生活的公寓。周遭安静的似乎只有黑暗之中他突兀的脚步声，甚至可以听清他自己的心跳。而那间公寓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包围着他的都是李晟敏的让他一再深陷的气息。

　　李东海推开李晟敏的房门，借着凌晨微亮的光芒走近李晟敏的床边。寂静如水的夜色里，李晟敏静好的睡颜宛如一朵洁白的莲花，微颤的睫毛和形状美好的唇瓣，应该是适合亲吻的样子。

　　李东海俯下身去靠近李晟敏熟睡的脸庞，轻轻的缓缓的用他的嘴唇覆盖住李晟敏微翘的唇形。似乎有水汽在眼眶之中慢慢升腾，李东海在眼泪滴落下来之前直起身来，手指拂过李晟敏的发梢眉角，然后转身离开。

　　汽车行驶在去往机场的路面上，九月jacaranda紫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车灯打过去竟是如海平面一般粼粼的莹蓝色，恍惚间李东海觉得那颜色像极了家乡的雨季里，捉摸不定的紫阳花。轻叹着茫然的望向车窗外B市的风景，李东海觉得那一刻他的心里却是空白。

　　B市的机场外李东海和朴正洙金希澈握手告别，金丽旭却意料之外的紧紧拥抱了他，而后他在他的耳边说，东海哥，你在巴黎等我。

　　飞机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来之时，李东海从机窗外最后一眼看向B市，凌晨的虚惘光线下B市的轮廓渐渐掩映入厚厚的云层，李东海知道这清晨的微暗过后，B市马上又会变成阳光满地的样子，一如当初他第一眼便爱上的这日光之城。可是这座城已经和他再无关联。

　　李东海转过脸来疲惫的闭上眼睛，嘴唇轻启，缓缓的说出一句：Hasta la vista，我生命中的紫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