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写诗》兔子的月森

11、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Sunny手术的前一日的晚上，也是李东海比赛的前一日晚上，李东海和李晟敏一起去了医院。病房里Sunny情绪起伏不定，时而紧张时而兴奋，不停的说着真是不可思议，她忽然就不再是孤单一人，原来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亲人有完整的家庭，甚至还有两个年长于她的亲生姐姐。在黑暗里等待了那么久，突然的光明竟是这般令人难以置信的耀眼。

　　李晟敏微笑着握着她的手指一遍一遍的安抚，说Sunny你该休息了，要养足精神和体力来应对明天的手术，然而Sunny却忽而定定的看住坐在灯光阴影之下的李东海，她说东海，我想要活下来，没有面对过死亡的阴影你也许不会明白这样的愿望有多强烈，可是我真的想要活下来。

　　病室里的日光灯照在Sunny带有病容的脸上，李东海忽而开始毫无征兆的轻微战栗，然后Sunny突然笑了，她说东海，好久没有听到你的琴声了。你明天也可以陪着我吗？在我进手术室之前拉小提琴给我听好吗？也许我就不会再这么紧张。东海你来好不好？我想要得到你的祝福。

　　李东海抬眼便看到了李晟敏眼中的期待，满满的类似于恳求的神色。那个瞬间李东海突然很想笑，其实有什么关系呢？李晟敏说的话李东海从来不会拒绝，难道李晟敏不知道吗？原来李晟敏对李东海的全部期许，也就不过如是而已。

　　于是坐在病室角落里的李东海忽而露齿而笑，日光灯的阴影投在他微笑的侧脸，这样的笑容让李晟敏忽而心下一动，却只听得李东海说，好啊，我当然会来，我也当然会祝福你，所以Sunny不要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

　　第二日天气晴好，李东海在Sunny的病房里奏的是门德尔松的E小调协奏曲第一乐章，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演奏只不过把地点从B市的音乐厅换到了医院的病室内。高贵温柔的小调色彩即便是没有了钢琴温柔如荡漾水波的伴奏旋律却也依然美好如北半球五月的早晨，好似风在轻轻吹花在静静开，然后Sunny颜色苍白眼神却明亮的脸上现出温婉的笑容。

　　而李晟敏也是微笑着的，至于李东海眼中始终充盈着的泪水李晟敏只是转过脸去，装作没有看到。

　　手术进行顺利，等到Sunny睡颜平静的被送进监护室李晟敏才忽而发觉李东海不见了踪影，周遭的人群因着莫大的喜悦欢腾希冀，没有人知道李东海什么时候离开，突然间灵光一闪，李晟敏方才想起之前李东海提起过的全国性比赛，似乎就在今天。

　　刹那间李晟敏忽而无措的慌乱起来，那个有着小鹿一样清澈眼睛的无害少年，在看着别人的繁华而默默离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境？其实不过是因为爱他而已，始终利用着却又不敢面对他感情的自己，是有多卑鄙？这样的问题李晟敏忽而不愿意去想象。

　　打了无数通无法接通的电话，回到家里也没有人在，问到李东海同科系的同学的时候才知道李东海擅自错过参加比赛，小提琴科的教授们无一不盛怒，李东海这次恐怕是麻烦大了。最后无奈的找到朴正洙和金希澈，他们说刚才在音乐系见到过金丽旭，估计李东海应该是和他在一起的吧。

　　李晟敏找遍了音乐系的每一间琴室，才最终在角落的一间听到了李东海的声音。从狭小的窗户看过去，李东海正坐在窗台前的地板上，浸在B市冬日午后的阳光里周身都是轻浅的虚惘的光。他听得金丽旭说东海哥，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傻瓜，然后李东海笑了，逆光之下的唇齿明亮如流岚，可是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却是婉转的疼痛，带着一点受过伤的天真。

　　他说丽旭啊你知道吗？小的时候妈妈总是不停的催促我练琴，她从来不给我买玩具从来不带我去游乐园，她只是会把我一个人关在琴室里，她只是一遍一遍的告诉我我的爸爸是著名的小提琴家，我要努力继承他的衣钵。可是我的爸爸很早就过世了，我几乎不记得他的样子也不记得他的声音，只有从前老式的留声机里的唱片每一日都会重复着播放爸爸的琴声，那是妈妈最爱的声音。妈妈那么骄傲却也那么忧伤，她把所有的思念和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小时候我从来没有上过体育课，平时也总是戴着手套，因为妈妈对老师说不能让我拉琴的手指受伤，可是她不知道其实我喜欢小提琴是因为它让我觉得快乐，她不知道其实我很想踢足球，想和别的孩子一起在阳光下奔跑，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唯一一次脱下手套的经历是中学的时候，有女孩子送我一只玻璃水晶的海豚，晶亮清透的，捧在手里很有质感。那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她说海豚是海洋里的音乐家，是最美丽的生灵，美好的就像我一样。我满心欢喜的摘掉手套伸手去接，可是长久不接触外界的手指却打了滑，水晶的海豚摔的粉碎，我心慌意乱的去捡，水晶的碎片却划破了我的手指。后来妈妈来了，她对着那个女孩子大发雷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女孩子伤心的眼泪。

　　再后来就再也没有女孩子敢喜欢我，男同学对我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或者嘲讽，他们会假装不经意的碰翻我的书桌和餐盘，会在我的储物柜上画面肮脏的涂鸦。我一直是一个人，没有人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别人。我顺从妈妈的一切安排，包括来到这里，因为我知道妈妈其实不爱我，她爱的始终念念不忘的只是我已经记不清楚音容的父亲，那么我拥有的，就只有小提琴了。

　　后来的再后来我在这里遇到了李晟敏，看到他的那个瞬间放佛天地都忽然明亮起来，不可思议的希冀和美好。我以为我找到了小提琴以外的我生存的意义。可是丽旭，也许有的时候真的不该太过天真也不可以太过执念，我要的温暖也许本来就不是别人能给的。

　　我常常想也许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不然为什么有的人可以一生繁华夜夜笙歌，有的人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却要无端的受那么许多的伤害？而爱情应该也就是如此吧。其实我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对我宽容，因为这个世界原本就无关风月。

　　只是，只是如果，人生能够只如初见该有多好？就算短暂，我记得的也只有那个瞬间的明媚和第一眼的热爱。人生如果只如初见，他便始终都只是我的李晟敏，没有他的冷漠，没有Sunny…也没有这般的疼痛…只有我们两个人，像孩子一样无阴无阳，相亲相爱…

　　门外的李晟敏眼神变幻不定，握在门把上的手指终于滑落，仓惶的转身走开。

　　多年以后的李晟敏常常想起李东海黯然的表情和眼中受过伤的天真和洁净，每次想起来都历历在目。他说如果人生只如初见，短短的几个字却是千回百转的神伤。千百年以来世人的痴怨，也都不过一句人生若是只如初见。

　　只是后来的李晟敏总是忍不住回想，那个时候的李东海是不是，也曾经后悔过与他的相遇？每一次这样的念头，都会让李晟敏的胸口如同痉悸般的疼痛。埋葬在过往中的念想，在回忆的土壤里发了芽，渐渐生出巨大而虚惘的藤蔓，紧紧缠绕住李晟敏的心，一刻都不曾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