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写诗》兔子的月森

13、时光 李晟敏

　　李晟敏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向，或者说，在李东海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之前，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可是李东海就是那样毫无预兆的出现了，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带着那样热烈而单纯的情感让李晟敏全然措手不及。虽然没有办法无视或者忽视李东海的心意，李晟敏还是坚信自己没有喜欢男人的可能。而这一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无声息的动摇，李晟敏自己也毫无自知。

　　当初对李东海说出要在一起的话，其实只是因为想要稳定Sunny的心绪。那个时候Sunny的状况真的很糟糕，就连李晟敏自己都常常害怕Sunny会不会撑不过去，所以Sunny说的话他全都很认真的听，Sunny说的事情他都会不遗余力的去做，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害怕这些话这些事最终都会变成嘱托。

　　所以当Sunny说晟敏哥你和东海在一起吧，如果我离开，有那样喜欢你的人在你身边，我也许会更安心一些，这样的话李晟敏也似乎没有拒绝的立场，他知道Sunny的倔强，也知道自己其实对李东海的感觉，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那么一点欲说还休，欲说还休的复杂和懵懂。

　　即使后来他们在一起，李晟敏还是没有办法放弃自己对于性向的坚持，却也渐渐察觉自己关于李东海的一切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办法厌恶，甚至潜移默化的，生出了许多温情。那个笑起来像太阳一般的少年，那个怀抱小提琴独自忧伤的孩子，他的温柔他黯然的眉梢眼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的缓缓的牵动了李晟敏心底莫名的柔情。只不过李晟敏一直愿意承认，甚至还颇有一些惶惑。喜欢上男人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不应该发生在他的身上，李晟敏如是惶惶然的坚持，直到李东海独自一人黯淡的离开。

　　那个晚上李晟敏其实是醒着的，那个李东海来向他告别的晚上。那一段时日他睡眠一直轻浅，门口钥匙旋转的声响和木质地板上清晰的脚步声，他怎么会听不到？当然知道是李东海回来了，那个瞬间他忽而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想要去拥抱那个他已许久未见却日日牵念的人，想要抚摸他好看的侧脸亲吻他光洁的额角。但是这样的念头让李晟敏心头一跳，惶然之间还来不及转念的时刻李东海已经推门而入。

　　这样的场景李晟敏不知该如何应对，于是只好抓紧了被单装作熟睡的样子。他感觉到李东海缓缓的向他走近，感觉到他的洁净而清爽的气息，感觉到他慢慢的俯下身来，然后下一秒钟他温暖干燥的嘴唇便覆盖上他的唇瓣。李晟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呼吸都顿时静止。

　　那是他近来一直念念不忘的气息，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漆黑寂静的暗夜之中李东海明亮且清澈如水的眼睛，漂亮而温情的像最纯真烂漫的孩子一样。这样的亲吻李晟敏的心里全然没有抗拒，反而突然之间如释重负一般的轻松。他以为他的东海终于还是回来了。

　　然而李东海的气息却忽然间又远离，然后他听到他默然的转身离开。李晟敏在黑暗之中微微的怅惘失落，抬手抚上他的唇瓣，那上面还残留着李东海的温度，可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李晟敏却想不明白，想明白的只有他汗湿的掌心还有他的虚惘和心底暗潮汹涌的想要更多的悸动。

　　这样的心情，这样的自己，应该已经是爱上无疑了吧。可是李东海的吻却温暖洁净，没有深入也无关欲望，好像只是单纯的，想要一个亲吻而已。

　　后来李晟敏终于明白了那个晚上李东海是来向他告别的，那个吻，也许只是李东海想要了结的方式。后来的时间里李晟敏常常都在寂寥着叹息，如若那个时候知道那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他，那么他定会顺从自己的心意缠住他的肩背亲吻他挽留他让他不要那么轻易就放弃他，那样的话也许他就不会离开。

　　既然爱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既然爱了，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会不知道被一个人那样时时刻刻的凝视其实是那般温暖的幸福呢？那些有李东海在身边的时间其实是那样的安定和满足，那个和李东海初见的夏天，其实是他以往的生命里，最为色彩斑斓的光阴。

　　只是他明白的太晚。李晟敏总是忍不住黯然伤怀，原来爱情里的后知后觉，带来的竟是这般的痛彻心扉。

　　李晟敏觉得，他自己大概是整个B市或者整座Q大里最晚才知道关于李东海离开的消息。也许李东海真的是想要彻底的离开吧，从此与他再无瓜葛，不然也不会走的这样决绝，再也不见，不留给他丝毫的念想。

　　他们曾经共同生活的公寓里处处还都留有李东海过往的痕迹，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只带走了他的小提琴。李晟敏清晰的记得怀抱小提琴哭泣着的李东海，他说晟敏我只有你和小提琴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让我离开…然而他终于还是离开，带着他唯一的小提琴…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这样的想法让他在之后长久的时间之内都不能自已的神伤，却也知道自己迟来的想念于事无补。他本来就注定会是远走高飞的人，那样一双漆黑纯净的眼睛，孩子一样的赤诚和美好，而他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他给他的只有那么多伤他的话语，那么深刻的淡漠，他错过他太多的好太多的温情，于是那个清澈如水的笑颜，终于黯淡着离开了他的生活。

　　B市很快又到了阳光浓烈的盛夏，是他和李东海初见的时节。灿烂的天光总是让李晟敏觉得恍如隔世，忍不住怀念李东海喜欢在夏日里穿的白色衬衫，偶尔有风吹起他洁白的衣角，还有校园里的凤凰木，殷红的花瓣温软的落在树下白衣少年的肩背。和李东海相遇不过是两年之前，怎么回想起来却像是过了两个世纪，爱情来的太过令人猝不及防，可是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却又已经消失不见。

　　Sunny就是在这样明媚的天光里终于痊愈出院。出院的那天早上阳光正好，Sunny在家人和李晟敏的陪同下走进外面晴好的光线，红润的脸色上面满溢的笑容让喜悦不言而喻。李晟敏看着她满面春风的样子也不禁笑道，Sunny你现在灿烂的就好像你的名字一样，然后看着Sunny转过身来挽住他的手臂，好似宣誓一般的说晟敏哥哥，我找到了我的家人重新获得了健康，我还有你陪在我身边，我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李晟敏脸上的笑容却忽而僵直了一瞬，欢喜如Sunny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几日之后Sunny对李晟敏说起她的家人为她日后的计划，她说她的父母想要带她回韩国一起生活，她说她的父亲在韩国的事业做的很大，她问李晟敏要不要和她一起去韩国。李晟敏泰然的微笑着说出拒绝，Sunny一瞬间有些惊异，接着便湿了眼眶，她说我知道，我就知道，上帝给你打开一扇窗的时候定会关上一扇门，没有人会例外。我好像忽然得到了全世界，可是我却失去了你。我以为我是最幸福的人，幸福的几乎都有些不真实，果然虚幻一样不真切的幸福是不可能长久的，瞬时就会消失不见。

　　李晟敏看着她哭泣的脸庞兀自叹息，安慰的话语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可是他却也全然没有想要否认或者辩解什么。感情其实最需要坦诚，李晟敏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Sunny离开的时候神色复杂，末了只说了一句如果你知道你会改变，也许当初我不该要求你和李东海在一起，可是晟敏哥哥，我真的以为我已经没有机会活下来。或者我对你的爱情一直都太过有信心，其实有什么是会始终如一的呢？

　　李晟敏笑的无力，他对她说Sunny你会永远是我最亲近最疼爱的妹妹，只是爱情，我好像已经给了别人。声音空洞但坚定，眼神却是闪躲。透过Sunny的眼泪李晟敏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其实小时候在教会遇到的那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子，他想要保护她想要对她好，从来都只是因为想要把没有家人的她当做他的家人。爱情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滋味，其实李晟敏从来不曾知晓，直至他遇到李东海。

　　看着他的笑容的时候心里的悸动，他亲吻他的时候他掌心的汗湿，想起他的时候呼吸急促，这样的才应该是爱情的不是吗？

　　李晟敏在明亮浓烈的日光下眯起了眼睛，然后把眼角有些许湿润的脸庞埋进手心，可是他知道，刺痛了他眼睛的，绝不是这盛夏的光芒。

　　Sunny随同家人离开B市之后的那一晚，李晟敏去找了金希澈。金希澈对于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优等生忽然出现在学校之外的他的世界里而感到诧异万分，李晟敏却毫不掩饰的淡淡开口，请金希澈带他去B市的GAY BAR。金希澈登时笑的邪魅，调笑道怎么，直男李晟敏终于还是被掰弯了么？

　　李晟敏依然淡淡的回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想确认一下。

　　金希澈了然的点头道，带你去是可以，不过我现在不管怎么说也是有家室的人，你不介意我再带上朴特特吧？

　　于是三人同行前往B市西区一间叫做Spring Hill的Pub，李晟敏惊讶于其中安静的氛围，除了略显昏暗的灯光，和他想象的GAY BAR全然相反，却见金希澈得意的扬扬眉毛，说像你这样的入门HOMO要慢慢来，猎艳要先从程度较轻的地点着手，切忌操之过急。

　　朴正洙则在一旁好心的解释说这家其实算不得真正的GAY BAR，应该是格调较为高雅的酒吧，只不过有比较多的GAY出入其间罢了。李晟敏听闻如此表情甚是淡定，心下却还是止不住忐忑。点了酒精浓度最低的饮品，些许不自然的环视四周，直至金希澈旁若无人的搂住朴正洙开始旁若无人的亲热接吻之时，李晟敏尴尬的把目光转移到舞台上怀抱木吉他的歌手，只听得正用沙哑却忧伤的声音低吟浅唱：你是记忆中最美的春天，是我难以再回去的昨天，你像鲜花那样的绽放，让我心动…

　　李晟敏缓缓的放下手里的酒杯，那些温暖流淌的言语，好像是关于落寞爱情的诗句，一下一下，敲进他疼痛的心田。眼眶黯然湿润的时候，有人走上前来搭讪，李晟敏木然而顺从的跟着那人起身，神思却在恍惚间放佛看到了李东海笑容明媚的样子。

　　直到忽然被推按在墙上吻住了嘴唇，李晟敏想到的却依然是那个午后的日光下手执提琴的少年，金色的光线洒在他的肩畔发梢，洁净而美好的竟不像是这尘世的凡人，而他缠满悱恻的琴声几乎是在瞬间就抓住他的心思。

　　彼时的李晟敏甚至看不清楚眼前那人的样子，却在侵略式的暴雨般的吻势中，一遍一遍的重温着李东海的样子，李东海的眼泪，还有李东海温暖洁净的亲吻，他们之间唯一一次的亲吻。

　　吉他轻灵而忧伤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声音沙哑而沧桑的歌手依然在唱着：也许就在这一瞬间，你的笑容已染入晚霞般，在川流不息的时光中，神采飞扬…

　　巨大的空虚和无处排遣的想念犹如洪流般冲破了胸膛，李晟敏挣开那陌生的怀抱，毫无征兆的哭出声来。

　　这残酷的，让人疼痛不堪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