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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心亦有心 好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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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倾泻在一顶顶麦秸编成的草帽上,分割开来的一块块水田中,农户们穿着截臂短衫,挽起了裤腿,正忙着栽秧。
有的农户站在田埂上甩苗,有的双脚陷在泥田中,小心翼翼地扶苗,你来我往,未有间歇时刻。
空白的水面,渐渐被或立或倒的秧苗占满,农户们偶尔起身扶一下帽檐,便看得到他们早已满头大汗。
再看旁边的柳荫下,与田里忙碌的情景形成鲜明对比。
牵着老牛的麻绳被随便丢在了地上,老牛低着头,正慢悠悠吃着路边的青草,旁边还有头小牛,正跪着前腿,一口一口吸着引水沟里的清水。
再仔细一瞧,柳树下正露出一双黝黑的小脚,沿着上看,原是一个小孩正倚在柳树上。
荷叶覆在小孩面上,树叶制成的“蒲扇”被歪放在肚皮一侧,伴着呼吸起起伏伏。
小孩已酣然入睡,小牛喝完水,回到小孩身旁卧下,场面很是悠闲和谐。
再远望而去,大大小小的泥田里,也都是男女老少的家庭组合正在忙碌,有些小孩活泼,三两成团围在一起,正玩的起兴。
数辆马车停在山腰处,轻纱帘随风飘起,露出了坐在其中的人。
“如何?子愠兄可曾见过这等场景?”谢枕河摇着折扇问徐谌,弯眼笑眯眯。
摇摇头,看着稻田内乱七八糟的秧苗,徐谌可以肯定自己确实未曾见过这等场景。
于是他不禁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记得诗中云‘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想来插秧是需步步后退的,怎的此处农户插秧并不靠退步,反而是站在岸上甩秧苗呢?”
这问题把谢枕河给问愣了。
他一个知州府公子哥,从未下地干过活,也没正经和农户打过交道,哪里知道农户们为何这样插秧?
虽说以前他也疑惑过晚稻为何这样栽插,但还真没仔细研究过这个。
无法回答徐谌的问题,谢枕河只好略显愧色,作了一揖当做道歉:
“这我也不明,不若寻几个本地县里的公子问上一问?”
侯府公子想知道关于抛秧农事的问题。
消息被送了下去,收到消息的各知县府公子都摸不着头脑。
但也有那一两个脑袋灵光的,赶紧叫来随从,吩咐着去寻人。
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江南自古以来便以鱼米之乡著称,若哪个知县府的懂得农事,那便说明这家知县是关注民生的。
就算是沧海遗珠也得有人来拾,更何况这种少有贵人主动关心的事情。
此时此刻正有徐谌这个贵人来拾珠。
若是能有人解答他的疑惑,他回京后在那群贵人中再随口一提,还怕消息传不到大殿上去?
若是有幸,让陛下知道此事,一旦陛下有所表示,那他们不就发达了吗?
见其他车上的随从慌慌张张的下了山,这些不清楚状况的也立马叫来了随从,一问便也反应了过来,也都把随从散了出去,开始搜罗本地精于农事,知道怎么抛秧的人。
为何他们自己不上?还要让随从去搜罗?那自然是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毕竟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官家公子哥,能在自家院子里侍弄活一两盆花草都算本事了。
种地?空谈。
徐谌没有立刻得到答案,也不在意,提着衣摆下了车,站在树下遥望远处的风景,时不时与身旁的谢枕河聊两句。
随从急忙跟上,为徐谌和谢枕河撑伞。
而他们身后,众公子也下了车,围在一旁,也是说说笑笑,只是他们没有随从撑伞——随从都被派出去找精于农事的人了。
聊着聊着,徐谌忽然想起一事,问谢枕河:“玉延兄呢?今日怎么没一起来?”
谢枕河正缓缓摇着折扇,闻言挑眉:
“子愠兄怕不是忘了?我还倾慕着玉延兄呢,他躲我都来不及,哪还能跟着来?”
行,因着这几天的事太过荒唐,他还真忘了这茬,轻笑一声后摇摇头,徐谌继续看向远处的风景。
。
陈府。
陈云挥散了那群门房,猛吸了一口气,才压下颤抖的情绪。
这江南王后人手底下得用的人真不少,连送封信都要派会轻功的来。
想起一众门房看见信封后,说没见过时诚惶诚恐的模样,陈云只觉得头皮发紧。
门房都说没见过这个信封,他也知道这群门房不敢对他说谎。
那这封信只能是偷偷放进来的。
他陈府守卫不说如宫廷森严吧,但也因他鲁朝后人的身份,他对府内守卫的挑选上了不少心,没点功夫在身,是不可能成功进入陈府的。
能在悄无声息中将信送进他的书房内,还能不留痕迹,没有二三十年的轻功,是做不到的。
若不是他留了心眼,叫来门房多问一嘴……
不对!
陈云睁大双眼,深吸一口气。
这江南王后人料到他会叫门房查看信封了。
这一手就是在告诫他,他陈云本人的行为,包括陈府的一举一动,以及他的身家性命——全在江南王后人的掌握之中。
御贡白瓷盏掉在地上,惊得陈云头皮一紧,连忙弓起背四下张望。
周围落针可闻,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才知道响动不是暗器。
茶盏也不是他有意摔的,而是他的手已在不知不觉间颤抖了起来,手脚发软之下,捏不住茶盏。
大暑后的艳阳天,人人汗流浃背,陈云也是,只是他流的汗不同他人流的热汗,他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同时他也是在后怕。
怕自己若是没叫门房查看信封,怕自己若是收到信后第一时间选择向元盛帝告密,更怕若是他没打开这封信,对现在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甚至想,此时此刻的恐惧情绪,也是被江南王后人故意挑起的。
仰头闭上双眼,陈云努力抑制那不停颤抖的手臂。
他输了,这手段他玩不过。
他不得不承认,江南王后人确实有手段,不废一兵一卒便把他给拿捏住了。
他如今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希望这江南王后人如同他已逝的父王一样宅心仁厚。
就算事成后不给他好差事,也千万不要对他‘始乱终弃’。
。
“我怎么会始乱终弃呢?”
听陶先生分析陈云看见信后的状态,又打趣他会对陈云始乱终弃,良乐笑弯了眼角:
“就算我有那个心,他到时也未必有那个胆同我卖惨。”
听这话,陶麟便知良乐已经定好打算了。
他笑笑:“你这是连他的后路都想好了?”
良乐摇摇头:“后路是他自己选的,我不过是替他加以改进罢了。”
人是活的,是有思想的,他无法替别人做选择,能为陈云做选择的只能是陈云自己。
陈云或许还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做什么,究竟是延续陈氏一族的荣耀,还是重新开辟属于他自己的荣耀?
如果他配合,良乐愿意同时给他两种选择。
延续荣耀或是开辟属于他自己的荣耀,这两项并不冲突。
“此人自私,恐不会感谢你。”陶麟不太赞同良乐的做法。
他为什么会说陈云自私?
端看陈云明明自己想报答元盛帝的恩情,却把自家妹子推出去,拿她当报恩工具就可以看出来,此人极度自私。
虽说元盛帝如今确实对那郦贵妃不错,但陶麟知道,这是良乐在其中运作许久才得到的成果。
如今的郦贵妃,有皇子伴身,出行皆由鸾架抬送,后宫内一人之下,众嫔见之则跪,可谓风光无限。
可当年的陈美人,入宫不久便被元盛帝遗忘,好不容易靠翻牌子怀上胎,却孕中坠湖,差点丧生,且当年她身边的宫人各怀鬼胎,皆为各宫塞进来的隐患,那时的元盛帝,也并未多看过她一眼。
若不是良乐送进去的人护着她,陈美人恐怕早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宫高墙后了,更何论她还能顺利诞下龙种,升至高位,安稳至今?
这些,当年职位并不高的陈云,恐怕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以他的性格,估计也并不会对此动容多少。
良乐笑起来:“他要是不自私,我须得大费些周章才能拿下他了。”
“你有分寸就好。”陶麟倒是不担心良乐的手段,他从来都是操心被良乐利用过的人的精神状态。
说是操心,其实是好奇,操心只是好听的说法。
他此生没别的爱好,就爱看奇葩戏码,最好戏中人是他认识的,那就更精彩了。
良乐正式开始谋划后,他便觉得自己的人生陡然丰满了许多。
良乐就像是那写戏本的书生,隔一段时间就要写一段大戏。
这些戏本最绝的是:
有些唱戏的人,上场了都还不知道自己扮的什么角,聪明的唱起来后就算明白过来,却是为时已晚,台子搭得精美,戏已开场,观众掌声雷动,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唱完。
更有些笨的,甚至戏唱罢散了场,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台上唱戏,还以为自己是台下的观众,一个劲的在那鼓掌叫好呢。
其实陶麟也不完全清楚自己在良乐的本子里,究竟扮的是什么角,看着他好像是乐器班的,又像是观众,又更像个打杂的。
不过这些疑惑他没打算问良乐,否则显得他很蠢。
于是他问了其他:“那靖伯侯府呢?你可为他们寻了后路?”
良乐点头:“自是做了打算的,不过靖伯侯恐怕还不如我了解其世子的情况呢,只盼望雁门今年不要出事才好,否则我便要重新为靖伯侯府谋划了。”
提起雁门,陶麟便忍不住担心:“突厥如今换了可汗,恐没以往单将军尚在朝堂时那般安分了。”
元盛帝把单将军逼离前线,且自请还乡已有多年。
同时元盛帝亲手扶上来的这些将军大都是酒囊饭袋,无甚大用。
突厥早就得到了这些消息,只他们内斗许久无瑕顾忌其他。
如今终于换了新可汗上位,既要立威,那迟早会带着兵马前来攻打大越。
良乐看向京城方位,像是在回答陶麟,也像回答自己:
“惠明先生早已知晓我还活着,舅父他,早晚会回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