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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园丁 但所有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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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郭校正口干舌燥地安抚家长情绪。
“……他一直都不合群,我的孩子早就说他不对劲了,果然!”一个家长慷慨激昂,唾沫横飞,胡搅蛮缠,“说动手就动手,毫无教养,不守规矩,和野兽有什么分别,这像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郭校想息事宁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家长打断她的话,“孩子说已经忍了他很久了,您是不知道他平时有多么恶心人……”
池鸿雪推门而入,一句话截住她:“你说谁恶心?”
他按着周立林的肩膀,掌下的身体在进门的一刻僵硬无比,池鸿雪捏了捏他,不动声色地错过身向前走两步挡在他面前,越过一众家长和郭校打招呼:“老师。”
郭校意外地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你怎么……”
池鸿雪敬重这位师长,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我代替他家长来的。”
周立林注意到原本聚焦在他身上的、充满恶意的目光一下子聚拢到池鸿雪身上。
方才说话的女人率先发作:“代替他家长来,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
池鸿雪挂着的微笑未退半分,直截了当地再一次截断她的话头。和不讲理的人不能慢慢地理论,只能从气势上压倒他们,从心理上赢得胜利。
“知道,被你们的儿子冷暴力半年,被你们施加精神压力和精神羞辱,还忍受了三个月谣言造成的负面影响,不过,”他话锋一转,“立林,过来和郭校道歉。”
周立林有点发愣。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立林不知所措地走到他身边,还没有站定,正茫然,听到他说:“解决的办法有很多种,但采取暴力是不可取的,郭校每年都强调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你怎么能辜负郭校的期望,现在给郭校道歉。”
周立林乖顺地低下头:“郭校长,对不起。”
池鸿雪板着脸:“大声点。”
郭校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优秀学生”兼“荣誉校友”一点都不打算给对方面子,头疼地对周立林说:“好好好……”
奈何周立林福至心灵,反应过来池鸿雪在干嘛了,再加上已经自暴自弃得没有难堪的羞耻心了,大声地吼出来:“郭校长,对不起!我不该违反校规打架斗殴!”
郭校看了一眼池鸿雪的脸色,池鸿雪这会儿不笑了,面无表情,严肃得可怕,一双黑沉的眼睛直盯着他,郭校在里面看出一种决心,突然心领神会。
池鸿雪来蹚这趟浑水,是要给身后的这个小孩出头,哪怕是偏帮歪理他也要这么做。
郭校盯着他,他清楚这个学生,一腔热血,胸怀大义,但同时也不会随意同情别人,更少钻牛角尖,活得洒脱又清醒,现在如此执着必然有他的道理。
于是郭校笑了笑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立林还是好孩子。”
女家长尖锐的声音一下子炸开:“郭校长,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偏袒他?”
郭校长打定主意当和事佬,把事情交给他们慢慢磨:“不,大家都是好孩子,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其中。”
女人哼了声:“他打伤了我的儿子!”
池鸿雪从进门开始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看她故意露出的表盘和明晃晃的耳环,趾高气扬的态度和充满攻击性的手势,她没有丝毫愧疚的意思。
池鸿雪悠悠地问:“那你要怎样?”
女人冷笑一声:“赔款,再对着全校的面给我儿子公开道歉。”
“道歉?赔款?”池鸿雪的语调不紧不慢,“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向他道歉,补偿一年在抑郁中度过的精神损失呢?”
他又指着周立林衣服上的血迹,掏出一沓纸:“还有你们做伤残鉴定了吗?我可是带他去做了,你们的小孩动手的程度超出了正当防卫的范围了吧。”
几个家长愣住了。池鸿雪用眼角瞄了下郭校,郭校没看他,堆着笑应付着家长,他便放心地继续忽悠人。
“经过心理咨询师的判定,周立林有中度抑郁和严重的焦虑症状,而在此之前他的心理测量都很正常,”池鸿雪说得果断,心里却在想周立林心理状态可能一直以来都不正常,他指着三个学生,语速突然飞快,“他们对他持续进行言语施压和人格侮辱,导致他出现持续失眠、头痛、体重减轻的情况。据我所知,你们三个还因为他拿不出证据而肆无忌惮地造谣,随意地扭曲他的意思,有意联合班上的同学孤立他和嘲笑他。”
他说了一大段话,一个学生几次张开嘴,却找不到机会打断他强硬急促的话语,池鸿雪一停下,他立刻反驳:“他拿不出证据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骂他!”
池鸿雪接话更快:“你只是故意在他身边先说一句‘有些人真贱啊’然后再对他说一句‘不是对你说的’,那种又快又狠毒的恶意除了你们四个之外没人察觉到它是有针对性的,他但凡稍多说一句你在针对他,你就可以说他对号入座。”
周立林有些惊讶。他还没有机会,也想不起什么例子跟池鸿雪说明这种隐蔽的恶意,但他却像是什么都知道。
池鸿雪这次看向了郭校:“您应该明白。”
女人冷笑一声:“这种最多算阴阳怪气。哎哟,现在有些年轻人心理素质不行就别怪人家了,到了工作的时候比这些重的话多得多,这种心理素质以后怎么出来混社会……难成大器啊。”
难成大器。
周立林抬起头,冷冷地斜了她一眼。
这种话他听得很多,从他父母嘴里,从他班主任嘴里,从许许多多的大人嘴里,告诉他社会险恶不堪,他软弱无比,屁大点事就能把他摧毁。
池鸿雪的手搭上他的肩,手指慢慢地在他肩上收紧了。
“但这里是一间优秀的学校,但他还是个孩子,”池鸿雪不卑不亢,“可能在座几位年少有为,早早地适应了这个社会,但世界上总有一些孩子要慢慢地长大,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些野狗踩碎还没开的花。”
他这话说得针锋相对,一群人变了脸色,正准备要发难,郭校突然举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这个手势镇不住几个家长,但她还是开口了:“这事……到此为止吧。”
她看向家长:“隆妈妈说得固然有道理,以后的社会是很可怖的,年轻人需要强大的心灵才能应对它。”
她望向池鸿雪:“但鸿雪说得也没错。有些花开得慢,我们这些园丁就是要呵护他们。再怎么急切地想让花朵长出刺保护自己,也不应该采取这种方式。这种所谓的‘阴阳怪气’,听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所有的话语都是有力量的。”
她垂下眼,显得有点伤感:“八年前,我们学校有个女孩子,她是我的学生,长得很漂亮,运动很好,成绩优秀……但就是被这些‘无足轻重’的话语毁掉了,从楼上跳了下去。”
池鸿雪的表情突然变得庄重。
“这座学校担不起第二条人命,”她站起来,是要结束话题,“几位请回吧。周立林打人有错,但他们的做法我也并不认可,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招数并不是我校教导的。一切到此为止。周立林以后会和你们分开两个宿舍,也希望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你们四个不要再起争执,因为这些勾心斗角耽误了高考。”
家长一听要就此罢休,猛地激动起来:“但我儿子被打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你执意要算下去,我可以找律师还和你算,”池鸿雪收起了平静的神色,目光像刀似的从上而下剐过说话的男家长,“我的同学正巧是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打官司奉陪到底,但究竟要耗费多少精力,多少金钱,多少时间,高考你们耽不耽误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