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牙》苏哈

6、立仔 有人护着的

　　等红绿灯时池鸿雪接了个电话，他拿着手机侧过头对周立林说：“你介意做个心里问卷吗？”
　　周立林说：“没问题。”
　　池鸿雪戳开外放，把手机放到他手里，回头抓住方向盘向前看：“你听他指示操作。”
　　周立林伸出双手接过，手机里传出一个清朗的男声：“你好啊。”
　　周立林唔了声：“你好。”
　　男人很快发来一个网页链接，教他点开后就挂了电话，周立林点进去慢慢地戳着选项，游神思考就这点几下的功夫池鸿雪为什么不顺手点完再给他。他刷了几题，立刻知道这个测试是用来测量他的抑郁程度的。
　　他前几年查心理变态学的时候见到过。
　　池鸿雪非常熟悉去附中的路，昨晚弯弯绕绕去到他家时仿佛花了很久，此刻回到起点却像是一眨眼的事情。池鸿雪在附近的停车场停好车，下车后又打了电话，边走边听对方说些什么，周立林猜测是刚刚的男人在反馈问卷结果。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门卫大爷一见池鸿雪就把他认出来了。大爷拿出访客记录册让他登记，池鸿雪写上名字，大爷又看了看周立林，也认出他了：“你是不是那……高三的，李老师班上的那个学生？那个昨天打架的？”
　　周立林点点头。
　　门卫大爷也掏出个册子让他签名，叮嘱他：“李老师说见到你的话让你赶紧去见她。我现在打个电话给她。”
　　周立林抓着笔随意地划拉上名字，他瞥了一眼池鸿雪的名字，写得狂放不羁的，不过很清晰，总算确定这个人叫什么。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池鸿雪到处看了看：“好久没回来了，这草坪怎么又换了草？”
　　周立林闷声说：“会开花的。”
　　“嗯？”池鸿雪随口问，“什么花？”
　　“不知道，”周立林居然认真地答了，“小小的白花，到三月份就会开。”
　　池鸿雪看他一眼，觉得这小孩有点反差萌，表面看起来有点冷，实际上会关注小花开不开。

　　李老师挂断门卫大爷的电话后，惴惴不安地站起来，又坐下，隔壁班主任王老师看了她一眼，移开眼睛不再关注。
　　在附中，打架是天大的事，更别提打架的是高三学生，一个打三个了。附中的学生大都乖得像只鹌鹑，多的是像周立林一样被剥夺了所有乐趣、生活中只有刷题的学生，指望分数改变命运。他们像被驯化的动物，没什么血性，被欺负霸凌了多数也是忍气吞声，上一个把同学打出血的学生能追溯到七八年前。
　　前几回周立林来找李老师，王老师就很不赞同她的做法。男孩的精神状态明显很不好，已经不是区区几次话疗能够解决的。她能明白李老师管高三实验班耗费许多心力，在做班主任这一点上来说甚至称得上是呕心沥血，把班的平均分提到了平行班第一。
　　但面对学生成绩以外的烦恼，她没有足够的耐心。周立林的痛苦对于她来说是很小的一件事，她在两次劝导后发现周立林的成绩不进反退，便不打算再次劝导，而是责怪这个学生的意志力不够坚定，而且不会看眼色，不能乖乖地顺从她的意思。
　　不曾想周立林转头就揍了人。
　　她收到信息时疑心自己听错了。查监控时屏幕里出现了周立林的身影，少年在夜色中半隐半现，在拐角冷冰冰地抬头看了眼监控。
　　他是冷静的，理智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
　　那一眼看得她浑身冰凉。
　　校长连夜打电话找她，面对校长的提问，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李老师被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周立林随手敲敲门，按下门把手进办公室，李老师见到他怒得一口气堵在喉头，正要喊出周立林的名字，却见一个男人跟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和她打招呼，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李老师好。”
　　李老师的脸色变幻莫测。周立林看着她的脸像红绿灯变来变去，冷淡又恶劣地感到愉快。
　　有人护着的感觉真不错。
　　无论是狐假虎威还是狗仗人势，这种感觉真是不错。
　　李老师勉强笑笑，暗地里腹诽这个大魔王怎么来了：“小池，你也来了啊。”
　　池鸿雪摸了一下周立林的头，周立林愣了下，像只突然被上手摸了的流浪猫，梗着脖子没有动。池鸿雪说：“这个学弟要回校，我顺路就送他回来了，顺便回来看看老师们。”
　　李老师眼睛转了转，脑筋像是跟着转过来了，抢先开口辩解：“哎呀，原来小池认识立林吗……立林的情况有些复杂，他和舍友们起了一些口角，一着急就先动手了，年轻人有些激动嘛……唉，不过上到高三了发生这样的事，学生们的家长都很着急，其他的舍友家长都来了，立林的爸爸妈妈应该也快……”
　　池鸿雪保持礼貌的微笑：“我知道，不过他们实在忙得抽不开身，所以我来处理了。”他淡定自若地问：“另外的家长们又在哪里呢？”
　　李老师不想和他对线，池鸿雪扯起他歪理一套接一套，她立刻抓住机会把这大烫手山芋和小烫手山芋一起甩给校长处理：“在郭校那里呢，我带你们去。”
　　“麻烦李老师了。”
　　“哪里，不麻烦不麻烦，其实作为老师我也挺自责的，没有照顾好学生们……”
　　圆滑世故的成年人不动声色地扯着空洞的漂亮话，周立林跟在后边无聊地听。今年的四月天气有点魔幻，太阳光线明媚和煦，照得每种色彩都特别漂亮，四处焕发着生机，但风吹来还是凉飕飕的，周立林上楼梯一拐角被风糊了一脸，鼻子发痒，没忍住扭头打了个喷嚏。
　　池鸿雪关心地说出一句让李老师脸色更绿的话：“立仔，冷了就把外套穿上。”
　　不，我不是立仔，我是七仔。
　　周立林在心里给自己讲了个很不好笑的冷笑话，乖乖地穿上了血腥味扑鼻的外套，拉上拉链，直到领子竖起，拉链拉到顶。
　　附中的校服外套有很大一块白色，恰巧整个外领都是白色。平时学生把领子翻下去露出湛蓝色的内领，一眼望去自带“好学生”的视觉效果。而在周立林竖起外领的时候，纯白色的领子包裹着他修长的颈部，抵着他的下巴，则充分构成了“不良学生”的气质，配合着身上的血手印很是有震慑效果。
　　池鸿雪看着他，有些怀念，毕竟八年前他就是这么穿校服的，那时年少轻狂，总想把校服穿出披风的模样。
　　进办公室前他拍拍周立林的肩，拉低了拉链，翻下领子，周立林又像个纯良的挨揍的学生一样被推进了校长办公室。
　　“别慌。”他低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