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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室 他们说同情 ...

  •   周立林一直知道自己被保护得很好,是教育界已经讲得耳朵起茧的温室里的花,没有遭过风吹,受过雨打,只要一离开玻璃罩子就会夭折。
      玫瑰固然有刺,却难抗恶狗。
      他知道玻璃罩有碎掉的一天,于是裂痕遍布时他没有去修补,而是试着改变。

      最初的争端是值日的排序。他的三个舍友内部协商完之后直接把结果扔在他脸上,周立林难以置信地问:“我没同意吧?”
      舍友理直气壮:“那你不在啊!”
      “你不等我回来,至少也要给我发信息让我知道,”周立林愤怒极了,“这算什么意思?”
      一场口角吵得翻天地覆。周立林先累了,他实在没办法和三个强词夺理的人吵这么久。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他的人生经验过于缺乏,或许该询问父母的意见。
      他对妈妈说:“我好累,我不想和他们这样拖下去,损耗的是我自己。”
      妈妈说:“那就退吧。”
      周立林作出让步,接受了安排。然而他没有料到他退一步,他们就再进一步。“讲道理”只能和讲理的人讲,“退让”只能对有度的人退。遇到疯狗向后退只会挨咬。只要他不弯腰道歉,低眉顺眼,他的舍友就没把这当作是让步。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就极为蛮横地把他划成了敌人,处处针对。
      周立林退一步,就步步退。
      他首先改变了作息,达到了时间错峰,他早上起床洗漱后立刻出门,晚上再回来立刻洗澡洗衣服上床睡觉。奈何恶意无孔不入,不见面时他们可以在宿舍群里阴阳怪气,见面时三个人故意一唱一和。
      用童话的口吻来描述他和妈妈的对话,约莫是这样。
      “妈妈,我怎么办?”
      “不要理会他们,儿子。”
      但他怎么才能做到无动于衷?最开始的时候他那么愚蠢,还觉得自己的愤怒理所当然。后来他才再疲惫中明白不理睬是为了减小自己的消耗。
      “忍吧,等到六月就好了。”
      他逐渐强迫自己去忍受,不去反抗,去无视,去抵抗消极。尽管如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性格控制不住地愈发恶劣,他第一次萌生出“这些人死了就好”的想法,第一次想到一些恶毒的诅咒。他变得暴躁易怒,充满攻击性,常年压抑的情绪大起大落。
      他第一次明白象牙塔被击碎并不仅仅会从外部毁坏一个人格,更会从内而外地腐蚀掉他的灵魂。原先对恶意的愤怒转化为对自己的堕落的恐惧,他不想变成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不应该听信妈妈的话。
      她久居象牙塔,数十年不出一步,她的想法太过天真。

      周立林向班主任提交了转宿申请表。
      班主任对着表格沉吟片刻,拉了一张椅子在旁边,和蔼地让他坐下:“你可以和老师谈谈吗?”
      周立林犹豫了。他从小是个独立且善于解决问题的人,求助老师这种事情在小学他都没有做过。向她吐出第一句话时他感到了羞耻,对自己无能的羞耻,紧接着他又想起一句他在作文里常写常用的老话“遇到困难请求帮助并不可耻”。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总在没完没了地反思自己,比如说在这一点上他是不是没能很好地做到。
      班主任并不知道他的头脑风暴,耐心地问他同学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开导他及时调节情绪,不要影响了最后的冲刺阶段,这些安慰在他心里多少荡起一些暖意。末尾时她说:“调宿舍也不是不行……但是要你自己去找宿舍。”
      周立林一点点地抬起头。
      “你要找到有同学愿意让你住进去才行……”

      行吗?
      周立林走出办公室时还想不行也得行,断头流血他也要换。但是走多几个宿舍他就发现其他的学生根本不想接手他这个烫手山芋。
      “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我们不想再花别的精力适应一个新的舍友。”
      “你不如找一下别的宿舍?”
      “我们的习惯应该不是很合拍……”
      他敏感,要面子,走完那些有空床位的宿舍几乎让他丢光了所有的脸,他从一开始的请求变成了哀求,他没在宿舍里低声下气却在其他人面前委曲求全,没有用处。
      “我可以给你一个意见,”一个学生说,“你早点起,晚点回,尽量和他们错开时间,反正还有两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但我忍不了,我会崩溃的,我不想崩溃掉。”
      但他们不把他的崩溃当回事。他的世界濒临末日,他们却只把他的话语当作夸张的修饰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他用过但并没有用的方法。
      他们说同情他,却不打算救他。
      周立林想,他可以理解。

      “我想申请单间宿舍。”周立林再次走进了办公室。
      班主任立刻拒绝了:“不可能的,学校没有这么多空宿舍。”
      周立林冷静地问:“那可以住校外吗?”
      班主任明面上摆着温和的笑:“你和舍友们究竟有多大事呢?要不我把他们找来,把事情都摊开讲明白。我遇到过很多学生有宿舍矛盾,怎么就你这么……难处理?”
      周立林绷住了脸,扯出一个轻微的、嘲讽的笑。
      她没耐心了。他总是一次次、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自己的敏感,比如说此刻,她嫌他麻烦,嫌他给她找事干。
      “你就避开他们,高考考完你们就再也不见了,”班主任说,“要不你就换宿舍,你换得了宿舍就没这么多事了。”
      周立林问:“为什么不能住校外?”
      “学校的规定就是这样,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学生就破格……”
      周立林累了,他真的快累死了,一点都不想再和她磨嘴皮子:“您总是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为什么不能变通一下?”
      班主任看上去努力耐着性子和他说:“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对老师说,或者去心理咨询室挂一下号,你现在心理障碍很严重,但疏导后你就会发现这不是什么大事。”
      周立林耐心地等她说完,语调冷淡而缓慢:“心理疏导对我没有用。我没有误会什么,我很清醒。我知道他们没有对我做出实质性的伤害,所有的痛苦源于我的内心,如果我够迟钝听不懂他们的言语暴力,如果我足够强大能无视他们的声音,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我做不到。他们伤害我,你们不能给我提供帮助,我就自己寻找出路,我选择躲开,我需要的不是安慰,我需要的是离开痛苦的源头。难道一定要等到一些事情无可挽回,你们才会觉得不应该吗?”
      班主任忍无可忍:“我告诉你,学校建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允许过学生临时出校外住!以前不行,现在也不行!”

      他最后一次抱着希望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能不能把我带走?”
      “我们这抽不开身啊……”妈妈安抚他,“小林乖,再忍忍吧。”

      拳头砸在脑瘫一号身上时,周立林想,这下学校就会“未妥善处理学生纷争,我们深表歉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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