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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拳头 我的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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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孩子的小妙招》。
周立林退出《圆锥曲线高考大题解析》后,推送栏出现了这玩意。
一般的心理学视频都是鸡汤,他不感兴趣,但这个题目确实很能引起叛逆期的注意,再者他最近注意力很容易被吸引走,一下子忘了原本在刨圆锥曲线,点进去看了。
周立林稍微总结了一下视频的精髓:反复打压他的自信,不要给他有抱持空间,不要让他宣泄情绪,让他对你抱持愧疚。
视频做得挺好的,他几乎想转发给个什么人看,说,我就是这样长大的。但他翻了一下通讯录,发现没什么人是可以听他说这些话的,他盯着池鸿雪的头像看了会,左滑点了“不显示”。
不。
要。
依赖。
他。
从那天和池鸿雪分别后,他没再讲过话了,准确地说,他没再和别人讲过话了。话他还是会说的,孤零零地坐在广场边上的长椅上背书,嘴里念念有词,膝盖上摊着教材,看麻雀在地上跑来跑去,小短腿愣是跑出了残影。
但他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他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开始思索他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很多事情发生之前都是有征兆的,如果愿意一桩一桩地往前推,要找到异况发生的时间点并不难。趁着没有那种难以形容的兴奋感推动着他不断向前冲的时候,他停下手上的事情,空出短暂的时间去回想上周的自己。
明明转宿舍的当天晚上接电话时他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之前妈妈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给他打电话,哪怕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话题,她一定要执着地挂着电话。周立林说没有话就挂了吧,但她说:“我想和你聊天……”
没有天可聊。
我的昨天、今天、明天,全死了。
遇到池鸿雪那晚,手机没有了电,他终于得以打断可怕的惯例。他无意再续上,更不想续上,所以当再次看到她的来电显示时,他想从阳台跳下去,像格奥尔格跳进河中,他想头破血流地躺在断墙中间,用生命染红断砖。
周立林有时候觉得自己没力气说话了,更别说反抗了。他被驯服了,温顺了,父母喜欢在亲戚面前说他乖,周立林心想何止是乖,他简直像只被圈养的绵羊。驴急了会尥蹶子,猪气了会拱人,他连这些都不如。
但那校服上的血赋予了他一种全新的体验,他非常平静地挂了电话。
不仅如此,他还很自然地切断了和身边的人的联系。他不用和老师同学讲话,干脆利落地无视,偶尔说几句人话是在饭堂点菜。血迹像个鲜红的巫咒,烙在他心底里血气腾腾地燃烧,能让他忘记他原有的温顺,忘记他的焦虑和惶恐,让他变得自我、野蛮、暴力,向着反方向迅速地坠落。
他那么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失控。
但是没人能救他。
上周的考试出成绩了。科代们抱着一大沓卷子发,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周立林头也不抬地写错题。他这次很有自信,完全不担心成绩问题,数学卷发到他手中,他看都不看就塞进了柜筒,一直等到老师评讲试卷了他才拿出来。
数学老师说这次最高分138分。
周立林翻过卷子,毫不出奇地看着答题卡顶上鲜红的分数,不多不少正好是138分。
他傲慢地笑了笑,心想那当然了。最近他的思路敏捷灵活,题目做一次就记得,错了的题听一次就懂,举一反三没有半点压力。
他得意,得意近乎猖狂,下笔刷刷地写。上周刚刚换了位置,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太阳光直直地照射在桌面上,米白色的纸张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看久了两眼眩晕,周立林看到光芒像是荡漾开了,晕散得无边无际,但他浑不在意。黑字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凹陷纸面内,未干的墨水微微闪着光。每一笔都像撒下温热的血液,是明亮的,畅快的,欢欣喜悦有无穷力量的。
简直无所不能。
他一点也不怀疑他高考必定顺利,考上心仪的大学没有问题,说不定他的分能比冲刺班的人还高,拿到F大的全额奖学金。
他越想越美妙。可怕的快乐在膨胀,心跳的频率越来越高,像有个野孩子在心里砰砰砰地拍皮球,剧烈得他能清晰地听到心跳的杂音。
语文要改作文,每次发得都会比其他科目要慢,早上最后一堂课上完了科代才去办公室拿试卷,大部分学生已经冲去吃饭了。周立林饿得胃部咕咕叫,正要起身去饭堂,卷子发到他手上,他拿起看一眼,先看的是背面的作文。
42分。
两个字的批语:偏题。
他像挨了当头一棒,不可置信地拿着卷子看了一遍,背默题都没错,主观题丢分丢得很厉害,语文老师在他卷子上写了一句批语:上课不听课!
周立林脸色黑得像锅底,他看了眼班上还在学的几个学生,忍住了,一声不发地拿着卷子走到教室外的角落,扯着卷子一把撕成碎片。他愤怒,不甘心,他不觉得自己偏题,他对着题目有无数的想法,他把它们抒发了出来,这不比那些辞藻华丽内容空洞的垃圾好一百倍吗?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垃圾桶,忍住了踹一脚的冲动,一拳砸在墙壁上。手背的掌骨疼得麻木,一时间没什么知觉,他心中蓄满了怒气,对着墙面又是一拳,砸出一声闷响。他用拳头抵着墙,狠狠地用鼻腔吸气、呼气,平复愤怒的同时又保持愤怒。
他想起上次去办公室找语文老师,她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眼神呆滞,是完全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打工人、忘却了自己曾经的理想的中年人。他心想这种人凭什么让他敬重呢?不过是为了钱和编制在工位上消耗岁月,年复一年地讲同样内容的人。不关心学生的状况,不再追求真理,这样的“老师”,哪里算得上神圣?他们已经完全囿于自身牢固的认知围城中了。
周立林在愤怒中依然蔑视她,蔑视她的生活毫无意义。
他撑着墙重新站直了身体,喘了两口气,突然发狠,又是一拳砸上去。
就在拳头离开墙面的短暂空隙,他看到了墙上的血迹。掌骨再次砸上去那瞬他感到了疼,无比直接的痛感顺着骨头炸开。
他惊奇地收回了手,低头看着拳头。
骨头突起的地方已经血肉模糊,血顺着皮肤上细腻的皱褶微微散开,像一小朵一小朵炸开的血花。小血花因为重力糊到一起,最后凝成一滴血,顺着消瘦的手腕淌下来。
他实在不服气这个评分,拿着卷子去找语文老师对峙。
语文老师惊讶又嘲弄地转过办公椅看着他:“你觉得你写得怎么样?”
周立林一副“还用问吗”的表情:“至少能拿52分。”
她难以置信地问:“你是不是压力太大……有点问题了还是怎么样?52分?”她抓住他的试卷拍在桌上,提起红笔在上面圈点:“你这篇作文能拿42分是阅卷老师仁慈了!要我给,最多36!我教你的段落安排呢?立论呢?都写哪去了?”
周立林冷冷地回答:“我不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太垃圾了。”
语文老师勃然大怒:“所以活该你42分!”
活该吗?
周立林问自己。
也许吧。
他有一些茫然。
就是他这么偏执,软硬不吃,才会被人这样对待,才会落得这个下场。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