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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打水漂 希望沉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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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觉得很难呼吸。
胸口上像压着一块重物,压得他喘不过气。那是冰凉的、沉重的触感,像一块浸泡过酒精的棉花。
他后来慢慢会明白,那是病态的孤独。
他不想靠近“人”,但群居动物的本能又驱使他靠近,否则就会喘不过气,日复一日地痛苦、痛苦、痛苦。
池鸿雪见到周立林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
烈日当空,少年戴着棒球帽遮阳,面容笼在阴影底下,但他的黑沉沉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在幽深丛林里的野兽饥饿的眼。他还戴半指手套,露出来的手指头和脸色一样苍白,像一截白骨,拨了拨帽檐。
上次的违和感愈发的浓烈,池鸿雪眉头越皱越紧。
周立林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他太过苍白,同时又太过精神了。
大男孩晃到他跟前:“老师。”
池鸿雪朝车的方向偏偏头:“去吃饭?”
“不了,”周立林想笑,他不知道为什么想笑,他忍住了,“没钱了。”
池鸿雪看了一眼他苍白的嘴唇:“我请客。”
周立林犹豫着,他想说不,但他的眼神在说“快带我走”。
池鸿雪不忍心,上前一步抱住他,搓了搓他的背:“放松点,立仔,放松一点。”
周立林脸贴着他的肩,闷闷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都快把‘我很难过’写在脸上了。”
周立林松开他,扯出一个笑:“有这么明显吗?”
池鸿雪看着他站直了:“有一点。”
其实是很明显。
周立林说:“我没有很难过,我最近一直很高兴。”
他说的是实话。他这段时间总是兴奋狂喜,只是上头的快乐消失后就会直坠谷底,空虚得可怕。
池鸿雪没有完全放开手,捏了捏他的肩,说:“陪我去吃饭吧,正好到点了,去放松一下。”
周立林喜欢和池鸿雪呆在一起的一个原因是池鸿雪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保持沉默。在他愿意倾吐的时候池鸿雪会不断给他暗示,继续说下去;当他没有力气说话的时候池鸿雪就会打开音响,放巴赫,不会强行和他搭话。
“赶时间吗?”
赶。卷子没写完,错题没改完,要背的生物选修一还没背完。但周立林不想管了:“很闲。”
池鸿雪自言自语一样地说:“那就去远一点,去我家附近。”
他们去了一家东北饺子馆,推开玻璃门就是一股浓郁的面食的味道,池鸿雪问他:“吃辣吗?”
周立林摇摇头:“本地人。”
池鸿雪往两个小碟子里倒了点酱油,有点惊讶地说:“本地哪的?”
周立林说:“离附中没多远。”
池鸿雪说:“我也是本地的,听口音可能听不太出来。”
周立林点点头。
“大学去北京读了,这几年才回广州,跟北京同学混多了就没什么口音了。”
周立林问:“北京好玩吗?”
池鸿雪想了想:“还行,不过读书那会时间都用来学习了,偶尔出去玩商业区跟广州差不多,但物价更高。天气有点糟糕,冬天下大雪挺好看的。怎么,想考?”
周立林嗯了一声:“想考Q大。”
这一句话像投入湖中的一块石头,泛起层层涟漪,周立林的话突然多了起来,一个一个问题接着提了出来。池鸿雪最初还问一个答一个,说着说着就发现周立林并不完全是在等他的回答。
他更多的只是单纯地想要倾吐他的想法。
周立林往碟子里加了丁点儿醋:“Q大很难考,不过学校还是每一届能出一两个,我觉得我应该没有问题。”
这是很狂妄的一句话。附中确实每一年都能有一两个去Q大,甚至能出十来八个去更高的学府,不过这些大多数是重点班的学生,并且是在高考前被牵走的。周立林想要考到这些学校,只能说非常难。
周立林浑然不觉。他畅谈着理想和未来,仿佛前途唾手可得。他实在太兴奋了,饺子端上来了也没发觉,池鸿雪不得不打断他,叫他吃东西。
周立林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他自己也没有印象。他觉得自己在沸腾,在燃烧,他接收外界送来的所有信息,色、声、味,他通通囫囵吞枣地塞进身体里。但他尝不到具体的滋味,因为他没有细嚼,他像在马背上和看不见的敌人竞速,只管狂奔,不顾其他,一切都只有模模糊糊的触感。
池鸿雪早上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告诉周立林说下午再来的时候已经做好被拒接的准备,没想到他爽快地答应了。他来得晚,吃饺子相当于是吃晚饭了,出饺子馆时太阳已半坠在西边,他问周立林:“你现在是想回学校,还是想再走走。”
周立林眯着眼睛看残阳:“走一会,吃撑了。”
他对池鸿雪家这片老城区抱有浓厚的兴趣,可能是因为他家在新开发的区域,旧楼都被拆了,建起的新楼崭新得不近人情,全然没有老城区的烟火气。老人会带着他们的捣蛋孙子在公园里慢慢地溜达,长椅上坐着一些打牌的人,到处都是人声,哪里都是暖烘烘的。
“哎,”池鸿雪停在湖边,往岸上走了两步,“下去玩。”
周立林站在栈道上看他弯腰捡石块。池鸿雪拣了片薄的,掂了掂分量,身子一斜,把石片飞了出去。石片在水上噗噗地弹了十七八下,溅起一连串涟漪。他们在湖的东边,红彤彤的落日余晖洒满了湖面,石片点碎了一湖霞光,亮晶晶地一个圈一个圈地打漾。
池鸿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会吗?”
“会。”
周立林挑了一块同样薄的石头,手上一抛,俯身贴着水面甩出去,动作又利落又潇洒。他们远远地望着那片小石子哒哒哒地跃动,最后悄声没入水中。
池鸿雪半调侃半刺激地说:“圈数没我多。”
周立林变得好斗且好胜,立即反驳:“漂得比你远。”
“啧,小鬼,”池鸿雪继续捡石头,“再来!”
池鸿雪手腕一抖,涟漪成片地漾开,这次的石片飞得可远多了。周立林在地上找石头。打水漂讲究石头的形状,而轻薄的片状石头没那么好找。他有些暴躁地去抓地上的石块,手指不收力度地插进石缝中,把石头翻得啪啦响。石头倒在鞋上,他抓起扔进湖里,发出很响的咚的一声。
池鸿雪被吓了一跳。不仅是他,他看到栈道上散步的行人也吓了一跳,伫立往下望,看周立林挖石块。他留意到少年的手指缝渗出的血和拳头上一块块暗沉的黑红色血痂——为什么在饺子馆的时候会没看到——手套——那么一大片,可怖狰狞地布满了指关节。
他要喊周立林的名字,要制止他疯狂的行为,但周立林已经找到他心仪的石块了。他拉开架势,手臂扬起,不像是要抛普普通通的一块石头,更像是要和谁去厮杀。
他发出一声咆哮,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扔那块石头,用一种扭曲错误的发力方式,池鸿雪第一反应是担心他会骨折或者脱臼。所幸没有,手臂垂下时保持着自然的弧度,只是青筋暴起,骨架清晰地顶着皮肉。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池鸿雪没法制止,只能揽住他扣住他颤抖的手臂:“冷静点,嘘,别怕……”
周立林没有说话。他一下子又安静了,呆呆地望着向湖中倒映的斜阳弹跳的石片,好像扔的不是一块石头,是他全部的希望。
一,二,三,四……
扑嘟。
希望沉进了水底。
“好漂亮。”他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