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牙》苏哈

13、弟弟 “野一点的

　　池鸿雪看着时间，差不多九点就轰人回学校了。学生们吃饱喝足不愿意动弹，池鸿雪挨个把人拎起来丢走。学生走人了才是工作开始的时候，他拖地擦油渍弄了快一个小时，碗和锅扔洗手盆等着明天洗了。小崽子们还算有良心，把两袋垃圾顺手拿下楼丢了，他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都过了十二点了。
　　明明也没做什么，但是特别累，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躺了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沉入了梦乡。
　　他梦回到很小的时候，爸妈带他和池东栏去海边游泳。池东栏那时人儿小，胆儿也小，怕光怕黑怕风怕水，什么都怕，一碰到水就会哇地哭起来，他就会把池东栏抱起来，作势把他往海里丢，池东栏就会扒紧他的脑袋伤心地哭，喊着“哥哥是坏人”。池鸿雪笑着把他带回沙滩上，老妈躺在沙滩椅上享受阳光浴，老爹则走过来接过哇哇大哭的小儿子，说了两句什么，池东栏吹出个鼻涕泡泡，又笑了，露出小小的乳牙。
　　那天晴空万里，飞机划过的白色气流遥遥地指向远方，记忆是温馨的，久远的，弟弟的哭和笑都是清脆却模糊的，穿过生命的长廊，越过每一扇拱窗来到他的耳际，所有的所有都罩着时光的膜。
　　他坐起来的时候不住地喘息，单手撑着床，抹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已经亮了，六点左右温和的阳光透过树梢落在窗户上。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床头的电子钟，才想起今天是周日，不需要早起。
　　池鸿雪扯开身上的薄被，披着外套去洗漱。
　　他到周末就给自己放假，去吃忍了一周没吃的小零食，去看电影，去游泳，去逛美术馆，有时候还去蹦极。这周是有电影想要看，他还是去了电影院，不过他能感到明显的心不在焉。
　　浪涛声和笑声萦绕在耳际。他嚼着爆米花，心想梦的感觉实在太逼真，太影响情绪了。
　　出了电影院后他去附近的餐馆吃午饭，饭店外有一排花店，店里店外全是娇艳的花枝和攒动的人头。
　　花店很少会有这么多顾客，池鸿雪以为有什么折扣，站在不远处打算围观一下，余光却突然瞄到附中的校服。
　　他差点以为是那个冷着脸的少年从他的记忆里走出来了，但并不是，穿着校服的男孩没周立林高，是个没过完青春期的正儿八经的小屁孩，应该是附中初中部的，假装冷酷地绷着脸，是中二期小朋友独有的表情。
　　初中生紧紧握着一小扎康乃馨，红的粉的黄的，像握住什么了不得的奖杯，另一只手拎着滑板，走出人群后把板子往地上一放，踩上去一蹬，轮子压过水泥路刷地一声，像一尾灵活的小鱼穿梭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池鸿雪隐隐记起来了，他再次望向人群，看到层层叠叠的玫瑰和康乃馨。
　　今天是母亲节。
　　他发愣地站着，想起好多年前帮同学跑腿挣零花钱，攒了一叠一块五毛，拼拼凑凑给老妈买了一小束康乃馨，女人笑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她抱着他在他脸上左右亲了两口，池鸿雪红了脸，那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不能还被妈妈当成小孩子。
　　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耷下眼皮，抽出根烟慢慢地抽起来。
　　回忆慢慢和梦叠加起来，他抽完烟，打了个电话，去对面买了一束康乃馨。

　　去商场疯狂采购食品的计划推迟了。他一把将车开到大学城，一个男生打着太阳伞站在S大门口，见到他的车激动得猛挥手。
　　池鸿雪停了车，男生收起伞钻进副驾，亲热地喊：“哥！”
　　他一上车，池鸿雪闻到他身上的香味，抽抽鼻子，开着车缓慢地向前了，门口的保安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仿佛在停多两秒就要履行赶人的职责。
　　“你抹了几斤防晒？”
　　池东栏皱起鼻子：“哪有这么夸张？”
　　“有哪里要去吗？”
　　“我本来想和原靛去看电影，”池东栏捣鼓着手机发信息，“你要不一起去？她想见你很久了。”
　　池鸿雪想也不想给他否决了：“我刚从电影院出来，不去。后排有束花，你待会下车记得拿上。”
　　池东栏伸长脖子去看：“康乃馨啊，给妈的？”
　　“嗯，记得别告诉她是我买的。”
　　“怎么突然买花了？你是不是想家了。”
　　池鸿雪平静地回答：“突然想起来是母亲节而已。”
　　池东栏坐正了，拧着身子皱着眉，摆出一副明晃晃的“我在盯你”的姿势严肃地盯着他。
　　任谁受不了一个大活人在旁边这样盯着，池鸿雪摁着他脑袋把他推回去：“坐好，被拍到你去车管所交罚款。”
　　池东栏依然皱着脸：“哥，你怎么还是这样啊？你难道要一直这样……这样躲下去吗？”
　　池鸿雪不接受这个“罪状”：“我可没有躲。”
　　池东栏心想他哥犟起来真的跟老妈一模一样。他说：“妈虽然说得绝，但她肯定不希望你真的就一辈子不见她了啊。而且不管你们什么关系，爸永远是你爸，我也是你弟，以后我和原靛结婚了，她就是……就是你的弟媳，你不能因为当年的事情，就一辈子不想和我们搭上关系啊。”
　　他说着说着脸红了，但态度很认真，池鸿雪想敷衍，良心却过意不去。
　　他最后只问了一句：“她松口了吗？”
　　池东栏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
　　池鸿雪叹了口气。
　　老妈是个性子很烈的女人，脾气爆起来的时候软硬不吃，做事从来没有她道歉的时候，说过的话绝不后悔。她指着池鸿雪的鼻子吼出那句“我没有你这个儿子！”的时候，正是池鸿雪叛逆期最严重的时候，他还没学会低头服软，把门一摔就离开了家，从此以后就是离开父母的八年。
　　八年，老妈没跟他联系过一次，她就是这么一个冷艳而泼辣的女人。
　　池鸿雪也不觉得自己要回去。那次吵完架后他有点后悔，明知道她的脾气这么爆，就不应该和她吵架，或许该回去乖乖低头认错。正巧老爸出来找他了，父子俩蹲在小区外抽了一地的烟头，愁得唉声叹气，被环卫工人看到了定要教训一顿。在一地烟屁股旁边，池鸿雪被说动了。
　　他回家一趟，结果被老妈再次赶了出去，他爸也被一并扫出家门。
　　他想起老妈和她的长姊多年前吵完一架后也是这样，说不往来就不往来，手足亲情，二十年一面不见，大有老死不相见的意思。

　　池鸿雪敲了敲方向盘：“我请你和原靛吃个饭吧。”
　　池东栏喜出望外：“好耶！”
　　“吃什么你决定。”
　　池东栏戳手机：“我现在订票！”
　　池鸿雪掏出手机扔给他：“拿我的买，三个人的。”
　　“都2202年了当然是AA……”
　　“不然就不去了。”
　　池东栏叹气。大哥有时候就是这么死板。
　　池鸿雪知道原靛长什么样，因为池东栏经常在朋友圈晒合照，池鸿雪还吐槽过他的p图自己比女朋友还白，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原靛的性格和池东栏刚好互补，大大咧咧的，很有假小子范儿，见到他就打了个响亮的招呼：“大伯哥！”
　　辈分骤升的池鸿雪趔趄了一下，心情复杂地和她握了握手：“你好，我叫池鸿雪。”
　　“我是原靛。”原靛笑嘻嘻的。
　　第一次听到原靛的名字，池鸿雪还在他弟有这么热爱数学，找了个原点当女朋友，后来知道两个人认识就是因为原靛教他线性代数，池鸿雪笑岔了气。池东栏的感情生活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原靛是他初恋，两个人大学恋爱几年，奔着毕业就结婚去的。
　　时间过得有点快。池鸿雪恍惚地想。好像不久之前池东栏还是抱着他的头嚎啕大哭的小崽子，眨眼就要成家立业了。
　　小情侣肩撞着肩去买爆米花，回头池东栏给他塞了一桶，朝他一阵眉飞色舞：“怎么样？”
　　池鸿雪知道他问的是原靛怎么样，就真情实意地说：“挺好的，和你很合适。”
　　池东栏嘿嘿地笑：“羡慕了？”
　　其实有点。他没有明确的想谈恋爱的念头，平时也不会想到这件事，但每次看到朋友或者弟弟和对象走在一起时都有点羡慕，有人陪着总是暖和的。
　　池鸿雪心想，这他妈是单身太久了。
　　“羡慕就赶紧找一个啊，”池东栏和他勾肩搭背，“要我给你介绍吗？我们学校篮球队有几个男生特别帅，我刚好认识……”
　　池鸿雪淡定地推开他：“别，我跟你审美不同。”
　　池东栏不服气：“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肯定能给你找到。”
　　池鸿雪抱着在餐厅门口确认订单，不是很想理他，但池东栏缠着问，不仅缠着问，还叫上原靛一起来出谋划策。原靛也是个嬉嬉闹闹的，跟着池东栏一唱一和。
　　池鸿雪服了他们两个，随口说：“野一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