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牙》苏哈

11、老师 考砸了你游

　　吃完饭后池鸿雪提议在商场溜达一下，当作消食，周立林怎么可能拒绝他，乖顺得像只阿猫阿狗似的跟着他。
　　商场尽头有家书店，池鸿雪平时看见书店就会进去逛逛，巧的是周立林也从来抗拒不了逛书店，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朝书店走进去，一个个角落慢悠悠地看起来。
　　书店一边卖畅销书，池鸿雪有意落后一步，看看猫崽子自己想去哪，周立林又走了神，盯着一排排书脊，没注意到池鸿雪不在身边。他径直地盯着一个位置走过去。池鸿雪过去看了，发现他对着詹姆斯·乔伊斯发呆。
　　周立林回头看他：“我每次都能一眼看到这本书。”
　　池鸿雪靠近了点：“哪一本？”
　　周立林抽出《尤利西斯》。
　　池鸿雪说：“我还以为你最喜欢的会是加缪？”
　　“也喜欢，喜欢《反与正》，但还是最喜欢《尤利西斯》。”这一下子打开了周立林的话匣子，他讲得有些兴奋，当他发现池鸿雪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时候就更激动了。他有许多古怪的、称得上古板的念头，从来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这么多，他三番五次警告自己快闭嘴，但忍不住越说越多，对池鸿雪的认同感也越来越强。
　　他的恐惧突然收缩了一下。这种基于一次性的、单方面的对话建立起来的认同感是非常薄弱的，就像他和班主任的第一次谈话，他有些害怕池鸿雪也会一样。
　　池鸿雪津津有味地听他讲他的想法，哪知道他的胡思乱想，末了又指了隔壁的陀翁问：“这一位的看吗？”
　　周立林停了一下，耳朵红了：“没看过……上了高三很少看课外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也太厚了，不想断断续续地看，想等高考考完再看。”
　　池鸿雪点点头：“挺好的，比我的学生好多了。”
　　周立林怀疑他在恭维，但他没有证据，不仅如此他还沉浸其中得意忘形。
　　池鸿雪走了两步，望向高处的书，抬高了手，衣服下摆随着动作幅度提高贴紧了腰侧，周立林靠着书架看着他的身影，突然知道池鸿雪问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很想抱一下池鸿雪。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起来，一直不愿意消散，哪怕腿脚已经走出了书店，踏上了电梯，想法一直盘踞在他脑子里。
　　他有点想和池鸿雪说话，说别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但他几次想开口都卡在了称呼上，索性直接问他：“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池鸿雪说：“叫名字就行，你觉得我们年纪差太多叫名字不太好就随便用个称呼，我的学生有时候叫我池哥，你叫哥叫叔我都没意见。”
　　叫叔有点太扯淡了。池鸿雪怎么看也没有三十岁，最多比他大十岁，说不定还没有十岁，如果是豆丁大的小屁孩叫一个二十来岁的人叔没什么问题，但一个奔着二十岁去的青少年喊他叔就不太对劲了。
　　周立林犹豫着，池鸿雪看他一本正经地想这个问题，有点想笑。
　　“叫池老师可以吗？”
　　“可以。”
　　打开话头后的交流就轻松多了，周立林问：“老师是在哪里教书？”
　　“Y大。”
　　周立林转过头望着他。
　　池鸿雪这回忍不住笑了：“干嘛？很吃惊？”
　　“因为你……很年轻，”周立林很诚实，“Y大有这么年轻的教授吗？”
　　“不是教授，是辅导员，”池鸿雪说，“在Y大读博，顺便当辅导员了。”
　　周立林似懂非懂地哦了声。他还没读到大学，不明白辅导员和读博有什么关联，也并不明白这些都意味着什么。
　　他想问池鸿雪为什么帮他，但池鸿雪指着面前的雪糕店问他：“要不要吃个雪糕？”
　　周立林还没答，就被池鸿雪带走了，看着他兴冲冲地点了两杯雪糕，只好接过了。他最近思维跳脱得很快，一被带偏很难回到原本的思路，池鸿雪又开始问他学校里的事情，模拟考怎么样，周立林的注意力渐渐偏移，告诉他这周刚刚考完了试，成绩还没出。
　　“还有一个月，怎么样，高考有把握吗？”
　　“没有，”周立林语气平静，“没有什么感觉。我们和上一届的版本不一样，没什么真题能参考，没有参考标准。”
　　池鸿雪说：“没事，尽力就好。”
　　“高考如果没考好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高考只是通往未来的一座桥，考好了顺利过河，考砸了你游过去也不是不行。”
　　周立林被震住了：“……好暴力的比喻。”
　　池鸿雪搂住他的肩膀：“哎，高考在你们眼里看来很重要，但是等你过了这个坎，再长大点，你就明白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由高考决定的。
　　“只有高考考得好才会这么说吧。”周立林并不太相信。
　　池鸿雪对答如流：“所以说你还小。”
　　周立林啧了声，皱起眉。池鸿雪在揶揄他，奇怪的是他非但不生气，还颇有点心花怒放的意思。他眉端形状锋利，扬起来表情特别鲜活。池鸿雪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明确的“我不爽”，有点新奇地“嚯”了一声，揉了把他的头。
　　少年立刻甩了甩脑袋，像只不想被人类抚摸的小猫崽子。
　　池鸿雪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两圈：“我觉得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周立林想到自己的种种异常，神经质地警惕起来，心脏毫无缘由地狂跳：“什么？”
　　“上次看你无精打采，现在好多了。保持这个精神劲儿，高考没问题的。”
　　“知道了。”周立林假装平静地回答。

　　坐车回校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歌单放完了转到下一张，池鸿雪跟着哼了起来。周立林看着安静了，脑子里的想法杂七杂八，不断地出现，不断缠斗，后来的念头覆盖了前面的念头，他想着想着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再约和池鸿雪见面呢？
　　他们相逢只因浅淡的缘分，浮水相萍，缘分至此，该断了就断了，不应该持续加深。他对池鸿雪有依赖，他明白，但他不想依赖他。他快要成年了，应当要独立，总是依赖谁只会越来越软弱，越来越无力，遇到了伤害也不会反击，回到之前的困境。
　　依赖本身就要不得，何况依赖一个没有半点关系的人。命运的洪流大了，湍流冲散浮萍，没有了依赖，他怕自己想个废物倒地不起。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告诫自己。
　　池鸿雪哼着哼着歌，察觉到气氛突然不对劲。副驾上的周立林刚还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一下子就肉眼可见地丧了，躁眉耷眼地看着窗外，嘴角平直地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
　　“没事。”
　　车子停在学校的路边，周立林闷声不响地下了车，余光瞟到池鸿雪也跟着下了车。他掩上门，站在人行道的青石砖上，繁茂的芒果树下，等池鸿雪走过来，还算冷静地说：“老师，谢谢你。”
　　池鸿雪歪了歪头打量他：“不客气，还想说什么？”
　　周立林愣了一下：“没有了。”
　　“有。”池鸿雪走近了两步，本能让周立林想往后退，但别的东西让他站住了脚。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你的眼睛一直想说话，”池鸿雪注视着他，“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眼神会暴露人的所有渴望。”
　　在他的目光中，周立林蓦然想起那个无理荒唐的念头，既然池鸿雪想听，这个念头也就不受控制地滑出了舌尖：“我想抱你一下。”
　　池鸿雪愣住了：“行啊。”
　　他张开双臂，但周立林却脸红了。池鸿雪算是发现这小鬼脸皮是有多薄了，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周立林经典地出口就后悔，难堪且羞耻，他想扯借口想跑，但池鸿雪催促他：“别害羞啊。”
　　少年只好伸手抱住了他。
　　短暂的拥抱，短暂的触碰。手掌碰到后背的衣料，鼻尖嗅到发间的香味，无端紧促的鼻息和心跳……周立林觉得自己的皮肉被这天气晒得滚烫，他怕热度会燎到池鸿雪惊扰到他。
　　池鸿雪搂住他，温和地问：“还有呢？”
　　他的声音听着很远，但实际实在耳边炸起，像砸在稻田上的陨石，裹挟着冲天的火势和巨大冲击力犁坏了沃土，点燃了一场丰收。
　　他有点魂不守舍：“还想再见你。”
　　他听到池鸿雪笑了一声，然后松开他。
　　“会见面的，你的衣服还在我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