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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借口 “我给他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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乏善可陈的日子过了两三天,周立林察觉到异常时是他第三次感受到对老师的不屑开始。
语文老师在PPT上罗列了一片高分范文,举着教鞭说:“看每段开头这几句,看着有机关联没有……”
模板化的段落分布,用到烂的名句引用,狗屁不通的词语堆砌,模仿公式化作文的文笔,浅薄空洞的内容。
周立林在心里下了个结论。
垃圾。
想到这两个字的瞬间,他像是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屏幕,重新审视这篇文章。从段落到文风都是完美地复刻了老师教导的内容,尽管烂俗,但却是对付应试高考的高分作文。昨天的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如何仿写出这种文风。
毕竟是58分的高分。毕竟是高考。
哪怕写得像桶潲水,能拿高分就赢了所有,没人在乎那个学生的文学素养究竟如何。
他突然觉得很恶心。
几个舍友很恶心,要学的东西很恶心,强迫他要写这种垃圾东西的老师很恶心,这所学校就很恶心,在这所学校中度过的青春很恶心。
让人极端厌恶。
不。
他仔细地品尝了一下心境,是极端轻蔑。一种诡异的傲慢,一种无端的嘲弄,轻视这些肤浅而死板的技巧,蔑视坐在这里学习这些无用技巧的蠢人。写作需要的是浑然天成的灵感,是自内而外的感悟,而不是在试卷上嚼舌根,这些每篇阅读都在问为什么的人根本就不能理解。
不对。
周立林凝视着正前方,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一边压低将要沸腾的思绪认真地听课。他告诫自己不要乱想、不要多想,事已至此,不能功亏一篑。他现在是考生,就得学会应试的技巧,不要过问太多为什么。
他学期初申请了周末留宿,两个月都不回一次家,周五晚上他依然留在学校过夜,周六一觉睡到自然醒,神采奕奕地从床上坐起来,一看向窗,入眼乌漆嘛黑一大片。
周立林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半。
这个时间会醒着实不合理,但他没多想,躺下打算继续睡,在床上辗转反侧,越躺越精神。他恼火地又看了眼时间。
五点十分。
他干脆爬起来,换了身衣服,趴在小桌板上写题目,写得差不多了收拾书包去饭堂吃个早餐,趴在饭堂的桌子上继续写,写到中午差不多到饭点了拿着申请假条出校门。
约池鸿雪约的是中午饭。主要是白天周立林没那么焦虑,一到晚上他就烦躁得不行。池鸿雪来得很准时,周立林刚出校门,远远地看到学校路边停着辆车,驾驶位的车窗开着,池鸿雪肘部压在窗沿上,叼着烟吞云吐雾。
周立林径直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池鸿雪回头看他,笑着说:“来了?”
“嗯。”周立林在脚边放下包,拉开拉链拿出衣服。
血迹洗不干净这个理由其实很蹩脚吧。
“放后座。”池鸿雪不在意,他不着急开车,先把烟给抽完了。周立林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烟草味道,躁动不安地坐直了身体,看向池鸿雪。
池鸿雪注意到他的视线,问他:“怎么?”
周立林没怎么犹豫地说:“给我一根。”
池鸿雪没想到他会问他要烟,咬着烟想了好一会,才拿出烟盒:“喏。”
周立林抖出一根咬在唇上,按着打火机点了火,开了另一边的车窗,他没有池鸿雪那么放肆,只是留个位置换气而已。
池鸿雪侧着头看了他一会,说:“我当时给你烟不是想让你染上烟瘾的,只是想转移你的注意力。当时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东西了……”
周立林叹了口气,白烟从他的唇缝间飘散,池鸿雪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叹气还是吐烟,风一卷又飘到窗外去了。周立林咬着滤嘴,眯着眼睛看往外飘的烟。他小时候很讨厌烟,觉得它苦涩、刺鼻,最重要的是他爸应酬回来后身上就会有各种各样交错在一起的烟味,还有酒精的难闻味道,而妈妈总是唉声叹气。
“我知道。”
池鸿雪误以为他的“知道”是“知道了,我以后不抽了”,如果可以的话,后来的他想冲回到过去揪住现在的周立林一顿臭骂。
他掐灭了烟,把烟蒂搁置车载烟灰缸上。周立林剩半根烟不抽了,直接学他的样子把烟摁灭,斜望着窗外。他每个月的生活费不算多,但花得少,囤了三年攒出个小金库,请池鸿雪一顿饭不成问题,
他把定位发给池鸿雪,池鸿雪开了导航:“嚯,自助餐呢。”
周立林嗯了声。烟味散掉后,他在狭小的车厢中嗅到一股香味,很淡,但闻得很舒适:“什么这么香?”
池鸿雪疑惑地哼出个鼻音:“有吗?”
“有。”
池鸿雪嗅了嗅:“没闻到。”
周立林的疑惑是在坐电梯的时候得到答案的。电梯里挨挨挤挤,池鸿雪按完按键后往后靠,不少人涌入电梯口。现在是中午饭点,人特别多,周立林被挤得不断地小步往后退,他烦躁地皱起眉,快贴到墙根上时一只手横过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了一个狭小的空位。
池鸿雪说:“忍一会,马上就到了。”
周立林闻着他身上的味道,闷闷地嗯了一声。
原来是池鸿雪的味道。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冒昧。
商场的人很多,周立林也很久没来商场,他平时对逛商场这项活动可以说是深恶痛绝,这一次居然觉得还好。他能感到神经有些兴奋,给他塑造了“自由”的错觉,但这种兴奋和不安并不冲突,两者放在一起像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制造出一堆空洞浮夸的泡沫,把他推上云端,心神不宁。
“立仔,”池鸿雪在身后喊他,“走慢点。”
周立林回了回神,放慢了脚步。
但想避免依赖池鸿雪是不可能的。周立林从他出现开始,眼神就黏在他身上了,池鸿雪说要去挖雪糕,周立林也跟着去,池鸿雪煎牛扒,周立林也说要。
池鸿雪笑了声:“你这么粘人的吗?”
周立林打死不愿意承认自己粘人,红着耳郭说要回去了,池鸿雪拽着他,笑道:“别啊,没有笑你,陪我呆着。”
周立林顺从地站在他旁边。他有些惊讶自己能这么坦然地站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怕人群,怕目光,最初的时候怕尴尬,后来啊怕周围人随时发难。他望了池鸿雪一眼,池鸿雪姿态放松地站在身侧,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回来向他笑了笑,额角上方闪烁着很柔和的灯光。
这样的池鸿雪太能给人安全感,周立林很难不依赖。
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得有点呆,忍不住想要再贴近他一点,他迈了一小步,贴上他的肩膀。
他们端了牛排、雪糕、小布丁和红茶回到餐桌边,边吃边聊,池鸿雪先挑起的话题,问了他一些学校里的情况,问题随和简单,周立林不怎么需要组织语言就能答出来,所以他有些心不在焉,过了好一会,他才察觉到池鸿雪停了下来,举着茶杯,挑着眉头地看着他。
周立林手碰到了碗里的勺子,当啷地清脆一声响,他惊了一下:“……怎么了?”
池鸿雪放下杯子:“你盯了我快十五分钟了,小朋友。”
周立林啊了一声,愣住了,不知道怎么解释。
盯着别人发呆是很失礼的事情吧?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或者,想让我做什么?”池鸿雪猜测道。
周立林否认了:“不是。”
池鸿雪比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嘘……别慌,别慌,我没有强迫你一定要回答,只是觉得你有话想说,没有也没关系。”他把一碗温热的甜蔗水递过去:“喝点甜的缓一缓。”
周立林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激动得两手按在桌子上了,手背青色的血管像树木的脉络一样隆起,他当下的状态一定不好看。
“对不起……”他有些慌张,也有些害怕,池鸿雪一把握住他搭在桌面抖动的手,用力地捏了捏:“没事,真的。”
周立林看向他,池鸿雪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坚定温和地望进他的眼睛里。
他慢慢地停止颤抖,拿起碗边的刀叉。
池鸿雪也继续用餐。他喝了口茶,想起上次和冯轩一起见面。
“你可以留意一下他是不是依赖你,”冯轩嗦螺蛳粉时给出建议,“他有可能会把你当成避风港,从你身上获得安全感,你适时出现能改变很多东西。”
池鸿雪搅拌着热面:“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依赖我?”
“他联系你的频率,你们会联系到什么样的程度,他的目光在不在你身上……”
“他约我吃饭。”
冯轩是什么人精,马上问:“有没有找什么理由当前提?”
“他说他衣服上的血洗不掉了,我之前跟他说洗不掉可以给我拿去洗衣店洗,”池鸿雪说,“我给他留好借口了。”
冯轩说:“老贼了你……但这理由真够蹩脚的。”
池鸿雪笑了笑:“多蹩脚他也还是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