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兔子的月森

9、（九）

　　二十岁的春末夏初，希澈说他在占星的时候，发现星相变幻不定，而浊霰星却异常明亮。仿佛预示着某种灾难。他看着我的眼神惶惑忐忑，而我只是笑的风轻云淡。

　　其实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希澈，星象如命运的变幻，避之不及的道理你比我更加心知肚明。既然天定的命数无法改变，既然晟敏从出生起便已经注定要背负世人的罪责，那终究，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不再度日如年，时间于我已是无意义的存在。我开始变得寂寞虚惘，容颜未变，灵魂却已然垂垂老去。夏日的蔷薇花开的烂漫，正洙哥哥，二十岁的晟敏怎么还是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

　　正洙哥哥你是不是应该就在那片住满亡灵的云层，静默着俯视我，还有你最爱的希澈。正洙哥哥你是否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总是说二十岁那么遥远，我好像永远都长不到二十岁…可是二十岁终究还是到来，我的生命却从这一刻起变的平淡，所有的记忆都尘封在二十岁之前，晟敏注定是虚妄的存在。

　　或者二十岁开始，晟敏便踏入命运的轮回里，连同那永无止境的等待。

　　贤将军婚礼的日子，父王大宴群臣。那一天满目都是喜庆的红色，只有我的长袍是幽蓝的颜色。整日的喧嚣和欢愉，皇宫之内是前所未有的热闹熙攘，只有我的炎翛宫还是一派沉寂的样子，甚至更是清幽。希澈陪我坐在琉璃瓦之上，他要我把关于正洙哥哥的记忆都讲给他听，正洙哥哥对着湖水清冷的箫声，正洙哥哥的寂寞和快乐，还有正洙哥哥的颦笑，好像我讲多少遍，希澈都听不厌。而每每提及正洙这个名字，希澈冽艳淡漠的眉宇，便会现出温润的笑意。

　　我知道他是在想念，可是这样毫无希冀的想念一如我对贤的爱恋，都是让我无能为力的绝望。

　　我和希澈听着炎翛宫外的歌舞升平，寂寞像潮水一般没过我们周边的空气，明明是八月的天气，清冷萧瑟的触感却切入肌理深入骨髓，难以言说无处排遣。我想象喜宴之上那名叫沁棠的女子笑靥如花，想象贤将军微笑如水，幸福于他们那般匹配，而晟敏只是游离在外的灵魂，好像生命已死，只有暗潮汹涌的寂寞将要绵延千年。

　　我说希澈，你不怪我么？你和正洙哥的想念和落寞，这一切的痴怨伤悲都是因我而起，你，是不是也同这皇城天下一样，恨我旷世的罪孽？

　　希澈轻笑，我如何能够恨你？罪孽责难，不过是这尘世的说辞，世人都说浊霰乃瞾江克星，却不知浊霰星惊世骇俗的光芒和美丽。而正洙更是为了守护你而付出全部，他是爱你的，我便也应当爱你，如何能够恨你？

　　我的泪水欲夺眶，可是正洙哥哥的牺牲只是枉然，浩劫之后，我不过是世人口中的罪人，希澈你当初应该阻拦正洙哥哥，若知道日后不过是经历了这世间种种的悲怆失望，我宁愿在混沌的最初便死在父王的昭阳剑下，也就避免了天下苍生的浩劫。希澈，我是罪人，所谓救赎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爱的那个人，终于要远离…

　　希澈轻柔握住我冰冷的手指，我回头看住他仰望星空的侧颜，却见那些耀眼的星光影射在他的眉梢肩畔，他说晟敏，天定的命运无法改变，正如浩劫无论如何在劫难逃。晟敏，正洙的执念不是枉然，你会一直活下去。

　　希澈的眼眸幽暗声音澄明。我会一直活下去…只是当时我并不知晓，命运的轮盘在那一刻，就决定了正洙哥哥给予我的，是延续千年的生命，和怅惘的等待。

　　宴会和庆典延续到了晚上，整个皇城都是灯火明媚的样子。父王遣人来传我去大殿，要我为众臣抚琴助兴。我沉默的换上华美的礼服，希澈就在近旁看着我，他的眼神清冽，眉宇之间却是不可名状的疼痛。他把和琴递送到我手中，忽而笑容舒展。他说晟敏，就抚正洙最爱的那一阙吧。

　　我步履凝重的踏入正殿，我的跫音没入周遭的丝竹笙箫。我看到端坐在正殿之上的毓昕王贤及其王妃沁棠，贤的眉心炽焰的光泽依然恢弘，只是在看到我的一瞬，他眼中的光泽忽而流转不定。

　　我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殿堂中心，眼前却一幕一幕，都是关于贤的种种。我和贤的初遇，阴霾的天空和我烈烈飘摇的衣袂，贤青铜的面具和面具下面如莲花开落一般的笑容，贤给我的温暖，贤说过不会让我受到任何伤害。回忆突然泛滥，如飞鸟般的寂寥呼啸而过，在我的心脏刻下钝重的痕迹。

　　父王的声音如洪钟响起，他说晟敏，你来的正好，贤是我瞾江的福音，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晟敏你应以我王室的名义为他献上一曲，聊表祝福和心意。

　　我想我一定笑的顺从而惨然，因为我看到贤的眼眸中忽而有仓皇一闪而过。大殿逐渐静默下来，旋律像流水一般从我指间倾泄而出，眼泪滴落到琴弦上便发出轻微的声响。我飞快拨弄着琴弦的手指尖锐的疼痛，可是却远不及我心里撕裂一般的痛楚。

　　然而毫无征兆地，那架和琴第六根弦忽然就断了，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响声。我左手的食指开始血流不止，而我的心中一片寂静的空白。大殿之上每一个人都神色凝重，包括贤将军。

　　浊霰星忽然在天空大放异彩，我看到我铺满地的长发落满了银白色的星光，它们被风吹起的样子竟如碧心岛的冬季里，纷扬的大雪。我忽而觉得恐慌。接着就下起滂沱大雨，淋湿了我的华服和长发。

　　可是我的世界归于寂静。在落落雨声中，我听到了贤轻微的叹息，隔着重重雨帘我看不清他眼中的光泽，只是听到他声声唤着晟敏，晟敏，晟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