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兔子的月森

10、（十）

　　十月，边境再次狼烟四起。枝妍、蒙宣、常夏与季连四国的盟军对曌江发起了全面的进攻，声势远远超过了四年以前那场战争。边境的百姓死伤无数，万顷良田瞬间化作焦土。而战争的起因，仍然是因为曌江国的皇子晟敏，他有绝世的容颜，他是曌江的命脉。

　　希澈说浊霰星的奇异光芒已渐渐隐退，但其星相却变得异乎寻常。而炽焰星却在熠熠生辉，它的光芒已笼罩曌江国土。他说这是千年难遇的景观，他说瞾江必定会在炽焰的庇护之下再度转危为安。

　　贤将军将要再次出征。希澈在神坛之上为此次的出征祭天祈福，而我又站在了皇城恢宏的城墙上面为贤将军饯行。贤对我说我会听到他再次凯旋的喜讯，可是他看着沁棠的满是隐痛的眼神，让我觉得心如刀绞。

　　明明对他有满腔的眷恋，可是我才是让他一次又一次出生入死的缘由，我才是让他们新婚燕尔便天各一方的存在。什么绝世的容颜，什么曌江的命脉，皇城天下，世人不过是需要一个疯狂的理由。只是晟敏做了这个理由，便成了原本就不该存在的罪人。我想我终于明白，正洙哥哥最后对我说的希望我能够活下去，那里面有多少的怅然和隐忍。也许正洙哥哥早就预见到了我的未来，他知道这样的天下，绝不会善待我。

　　我看到贤将军身着战袍的样子，他掀起青铜的面具对我微笑，年轻的脸庞有清俊的轮廓，眼角眉梢的气宇轩昂让我仿佛听到了碧心岛潮水涌动的声音。霎那间我感觉恍如隔世。我看着他眉心炽焰星的光芒，我想问他，贤，你说是不是天定的事情真的就无法改变？

　　然而我只是走到贤的面前，抬手抚过他俊秀的眉。他看着我的眼神里似乎有着万般无奈，我却笑着从他腰间抽出他的匕首，那刀锋泛着冰冷的颜色。我抬手将那匕首插进我胸膛最深的地方，然后再拔出，我看到猩红色的液体从我的胸腔喷涌而出，洒在贤将军熠熠生辉的铠甲。他惶恐地揽住我，我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疼痛。我对他微笑，我想我的笑容一定苍白而惨烈，否则他的眼泪怎么会一滴一滴，温柔湿润打在我的脸颊上。

　　晟敏，为什么……

　　贤，这样就可以平息一切灾难。贤，我是这样的爱你，虽然我知道你不会爱上我，可是我不要你来担负我的罪恶。你不要难过，我本来就不应当存在。晟敏不是什么命脉，晟敏只是灾难……

　　晟敏，你要记得，如果有来生，我会给你幸福，我会一心一意，只爱你一个人。晟敏，你要记得我的承诺。

　　呵，贤，那个救我于烽烟却又置我于水火的贤将军…我爱你，这是我唯一留恋这人世的方式，可是你终于不再给我停留的理由。那还有什么关系，罪恶深重如我，就是死去了又有什么关系。没有人会为我祭奠伤怀，他们只会说我本就不应当存在。

　　我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的嘴唇，却在一瞬间失去了力量。他俯下身亲吻我的额发，冰冷却又温暖。他清秀的脸庞在我眼前渐渐消散，模糊如同晟敏湖氤氲的水汽。我仿佛看到我短暂的一生在眼前重现。我听到我最后一次的呼吸，钝重，如同大海的叹息。

　　原来血液喷薄而出的声音，竟如塑风吹过一般，如此荒凉。

　　原来我对贤的爱恋是这样深刻而铭心，于是他给我的最后的温柔虽然短暂而遥不可及，却还是可以在我的梦乡辗转了千百年，这样的记忆我没有一刻能够释怀。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在来生，会不会是一个无关禁忌无关罪责的世界，我可以毫无顾忌的爱他，我也终于可以简单平凡的幸福。

　　我只是在渐渐暗淡下去的光芒中隐约看到了希澈眼中的悲怆，他说晟敏皇子，你会一直活下去。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贤的呼唤不再，血液的喷薄不再。原来生命的终结，是可以这样的简单而迅速。快的让我来不及叹息，让我分不清楚时间。

　　正洙哥哥说过，喝过孟婆汤的灵魂将忘记自己的前世，不喝孟婆汤的灵魂，是因为前缘未尽。
　　恍惚间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老的让人猜不到她的年龄。她在煮汤给旁边人喝。当她看到我，她就对我微笑，她用她如絮一般的声音对我说，孩子，你会一直活下去。

　　我茫然失措的看向桥对岸的人群，他们无一例外的面无表情，却都在对我重复同样的一句话，他们说你会一直活下去。

　　恍惚间我彷佛看到了正洙哥哥的笑脸一闪而过，我仓皇的想要跑去寻他，却被带上了一只小船。桥下的河流静谧而阴暗，架船的老人行装诡异，他说他渡的都是正在渐渐忘却前生的亡灵，他说因此他从不回头。

　　我看到暗色的河流上面有白色的花朵漂浮着顺流而下，隐约想起从前在碧心岛，正洙哥哥总是喜欢把花瓣撒进碧波荡漾的湖水，我知道那是他寄托遥远思念的方式，而花瓣的样子，无一例外是正洙哥哥最爱的白色。

　　所有的回忆都清晰的毫发毕现，汹涌着向我压迫而至，我泪流满面。

　　而那位渡船的老者却终于回头，暗淡的光线下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听得他意味深长的声音，他说亡灵是不会有眼泪的，他说孩子，你会一直活下去。

　　于是晟敏的灵魂就一直活了下来。

　　于是我一直记得，或者是上天要我等待，总会有重逢的一天。

　　然而，若两千年的时间不过弹指一挥间，那么我得等待，竟是漫漫的绝望，无绝期。

　　而这条冥界的路，我也走了一次又一次。我只觉得我的灵魂一次比一次虚枉，我却依然不能停下寻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