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兔子的月森

8、（八）

　　就是在那一年，骊后诞下晟敏皇子，举国同庆。然而在为殿下你占星祈福的时候，却发现你命运的轨迹同浊霰相辅相佐，与瞾江国运相克相斥。他们都说你是灾难的孩子，他们说你十六岁开始会给瞾江带来灭国的浩劫，他们说你本不该存在。于是你的父亲骊王便决定将你处死以祭我瞾江国星炽焰。

　　然而你是瞾江王唯一的血脉，骊后不舍群臣亦不忍，苦苦哀求之下骊王答应了留你性命，可是你却必须离开王室离开这皇宫。都说你是瞾江的命脉，却也是瞾江百年难遇的厄运，没有人愿意同你的命运又任何瓜葛。

　　可是正洙却挺身而出。我从来不知道他那样纤弱的躯体却有那般磅礴的勇气。他站在殿前皇位之下，声音珠圆玉润却掷地有声，字字直撼人心。他说王，我愿随同皇子离开。皇子是皇室唯一的命脉和尊严，我会让他平安的成年，让他的命运与皇室再无牵连。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正洙，十三岁的正洙，也不过还是个孩子。可是正洙的眼里却满是坚忍的疼痛。他说希澈，皇子不过是婴孩，不应该在浑然不觉间便被冠以灾难的罪责，就算是天定的命运无法改变，至少他应该有人疼爱，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有一段安静恬淡的童年和少年。希澈你知道吗，这个孩子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的娇痴的微笑便是对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他的命运必定有着不可言说的牵绊。

　　他是瞾江的血脉，他生的这样美，本应该得到全天下的宠爱，可是他却注定要背负命运的残忍，为天下所责难。

　　可是正洙，你我的命运又将如何？你说过要同我长久相伴，你说过我们不离不弃。若没有你在，我又该怎么样去面对这世间种种的悲戚冷暖？

　　正洙不言，却笑的满目萧瑟，末了他只是淡然，而我却听出了隐忍。他说希澈，骊后于我有恩，正洙的命早已注定是皇家的附属，也许这便是我的命数。希澈，我的心意你最是清明，你知道我今生满心满意，只惦念你一人。就算离开，就算远隔千里或海角天涯，此情决计不会改变。

　　他的笑颜那般忧伤，我看到了他眼底莹然的泪迹。他抬手轻触我的脸庞，然后他吻了我。

　　我依然记得那夜正洙的唇瓣微凉的触觉，唇齿间的缱绻流连，却是那样的绝望伤悲，回想起来都清晰如昨。我们紧紧的交缠相拥，彷佛要把彼此揉进灵魂和生命，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有温暖水润的液体沾湿了我们彼此的脸颊，我知道那是泪水，却分不清是正洙的，还是我的。

　　正洙临行的那一日并无送行或仪仗，只有宫廷的简单列队吹响出行的号角。我和他站在皇城的墙垣之下相对无言，直到马嘶和号角如催促一般响起，正洙恋恋的从怀中取出他最爱的玉箫和一幅装帧精美的卷轴。他最后一次拥抱我，在我耳边软语温存，他说希澈，我的想念不变，你要记得我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惦念祈祷。希澈，你要活下去，记得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却隐忍，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惨烈如我的心意。锦水汤汤，与君长诀。皇城之下大风烈烈，我泪流满面。

　　从此每天我都站在皇宫至高的占星台望向正洙远行的方向，世人常道望眼欲穿，说的便是我的模样。那幅卷轴里面，是正洙画的，我十三岁的样子。而我也一直都记得正洙对我说的希澈，你要活下去，记得他眼中的热切和祈盼。于是我活了下来，在这富丽却寂寞的宫殿里形单影只的生存。我效力皇室，我承袭国师，可是每每想起他离开的背影，我只觉心间的绝望好像潮水一般几欲把我淹没。

　　我在宫廷的堂皇和险恶之中活了下来，可是却再没有快乐的理由。我每天每天都想念他，靠着他给我的微薄却深刻的记忆一日一日撑过凛冽的寂寞萧瑟，盼望着有一天，也许他还会回来。

　　十六年过去，天定的命数无法改变，正洙携你辗转逃避的命运从来不曾有过动摇。晟敏你终于还是回来。我日日焦躁难耐，等待着你们的归期。

　　我又等过了忐忑难安的两年，直到贤将军把你救回来。

　　晟敏，正洙说你是极美的孩子，他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只是你带来的，却是正洙的死讯。

　　我看着希澈泪如雨下，他占星长袍上面清冷的星辉，正如他眼中不可化解的寂寞，在清淡的暮色之中明明灭灭。

　　我的心忽然痛的无以复加。

　　正洙哥哥，晟敏究竟牵绊了谁的灵魂？我的父王母后弃我如敝履，天下责我是旷世的罪人，那个注定让我念想眷恋的人不过是我命数中寂寥而绵长的失落和等待。正洙哥哥已经离开我，可是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命运，竟让你和希澈，断肠人远隔天涯，直至永诀。

　　晟敏这个存在，究竟是多少人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