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兔子的月森

7、（七）

　　二十岁的春末我的生辰，父王为我行弱冠礼。简单的仪式，没有宴会与祝福，我只在炎翛宫顶抚着我的古琴，对着天空微笑。

　　我回想起十六岁之前，每逢我的生辰，碧心岛上的桃花就开得格外鲜艳。哥哥会用麦瞿花插满我的床，我所居住的木质阁楼里满是欢腾的自喜自悦。我想念我的正洙哥哥，我不知道他的灵魂是不是住在风云变幻的天空，是不是看得到我在对他微笑，是不是听得到我夜夜对他诉说的想念。想起哥哥寂寥的箫声和温柔的眉眼我便泪如雨下。

　　那样好的哥哥，我多希望他还在我身边。

　　然而希澈却忽而轻叹，晟敏你常弹的这阙曲，原是正洙最爱的旋律。他眼底的寂寞忽而苍凉如叹息。

　　瞬间我恍然，希澈眉梢肩畔的似曾相识忽而清晰，伴着正洙哥哥给我的回忆一起，汹涌澎湃。

　　希澈，这阙曲是正洙哥哥教给我的，在碧心岛的十六年，他最喜欢奏的萧曲便是这□□箫声怆然而低婉，我常常听不明白他箫声中的流转的寂寞和思念，每每问及，正洙哥哥总是微笑着轻抚我的额发，眼睛里却总是寂寥。他说晟敏啊你年纪尚小，还不懂得什么是魂牵梦萦的想念。然后便会望向远处，木质的阁楼里轻灵的光线掩映着正洙哥哥满是忧伤的侧脸。

　　这样的正洙哥哥无疑是寂寞的，只是我并不知晓他寂寞的缘由，于是总说哥哥不要难过，还有晟敏在，晟敏会永远陪在哥哥身边。正洙哥哥会赞我乖巧，可是我虽年幼却也隐隐的知道他的那一份寂寞即便是我的陪伴也全然无法缓解。他的寂寞是因着画像中的那人而生，他看着那画中人的眼神总是温柔缱绻的好像四月的烟岚，浓的化不开的眷恋。

　　正洙哥哥的画是极好的，可是在碧心岛的十六年间，我从未见过他画过其他，他只是日复一日的画着那个眉眼含笑，容颜清丽的少年。那少年的眼眸灼灼其华，身形洁净如水仙绰约，而我一直都记得，他身着的长袍上面有灿烂的星辉。我问正洙哥哥这穿着占星长袍的男子究竟是谁，为什么哥哥的画一成不变的都只有他，为什么哥哥手执这些画卷总是泫然欲泣的模样？

　　正洙哥哥不语，只是兀自怅惘叹息，眉宇间却是满满的寂寥。

　　希澈，我终于明白你让我似曾相识的缘由，虽然不复画像中那般年少的稚气青涩，可是那眼角眉梢的潋滟却绝然没有改变。原来你就是正洙哥哥画像里的少年，原来我看了十六年的画中人便就是你。而我的正洙哥哥，他画了你十六年，便想念你十六年，也因着你而寂寞了十六年。

　　希澈的眼神忽然写满决绝的悲怆，眼泪一滴一滴，洒落进春日微醺的和风，唇边却是一抹惨淡的轻扬。

　　原来，他真的从来，从来都不曾把我忘却。

　　遇见正洙是在那次皇室的祭天式，那一年我六岁，而正洙也不过同样的年纪。

　　我跟着师父走过祭星台便看到了他，那样安静的站在众童子之间，清和而不凡的样子。我就那般自然的被他吸引了视线，怔怔的看他扬起脸来对我微笑。那样洁净美好的笑容，到如今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我和正洙都是出身士族，自小便入选进宫，只是正洙因相貌乖巧可爱性情又温顺，被选做了殿上童，我则因着出自占星世家而自小便分入星象殿研习占星术。那时我虽年幼懵懂无知，却桀骜不驯且锋芒毕露，于是孩提时代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在占星台罚跪，一跪就是一整天。冬日的塑风吹在皮肤是刺骨的凛冽，夏日的炎阳太过灼烈，而六岁还是太小的年纪，本应是偎在娘亲的怀抱娇憨宠溺的时候，我们却已然尝尽世间的冷暖沧桑。

　　好在我还有正洙。他每日都偷偷从正殿跑来占星台，带给我从大殿偷来的糕点，对我笑的温柔明媚。那些糕点甜腻而爽口，是宫廷精致的味道。虽然他从来都掩着伤口不想我知晓，可我当然知道他为此付出了日日受鞭打的代价。这样孩童式的温柔让我渐渐心存感念和依恋，而每当看到正洙身着白色长衣的身影出现在占星台，我的世界就便即刻欢愉明亮起来。

　　回忆里面，这几乎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情感和眷恋。那样仓皇的年少时光，占星台寒冷的夜和正洙的温暖笑容，旁人的冷漠斥责和正洙的真挚静好，回想起来，竟如寂寥而疼痛的伤疤，占据了我心底所有的缱绻柔情。

　　正洙说初见我的那一眼便是惊鸿，心里怪异的有了要同我不离不弃的念想。正洙夜夜都会从正殿跑来占星台，陪我一起仰望浩瀚星空。正洙最喜欢的星便是浊霰，他说世人都说浊霰乃瞾江克星，却不知浊霰星惊世骇俗的光芒和美丽。

　　我的正洙从来都是那般与众不同。

　　没有了正洙，名叫希澈的人不过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那数日数年的冗长时光于我，便没有任何意义。从六岁那般青涩的年岁开始，我全部的情感便都依附于那个总是身着白衣的安静纤弱的身躯。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相亲相爱无阴无阳，彼此支撑着在这富丽而清冷的宫殿里生存下去。只要有正洙在，我便不会惶惑畏缩，这世间便尚有让我活下去的理由。

　　十三岁那年正洙已是骊后殿上最得亲信的近侍，而我则已隶属占星殿国师笈苒最高级别的门生。十二岁的正洙已然出落的风流绰约，是我最爱的样子。我们依然形影相伴不离不弃。我以为会永远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