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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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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时候,我仍然坐在恢宏的城墙上抚琴,会有花瓣落在我的琴弦,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没有再见过贤,只是偶尔听说父王已封贤将军为毓昕王,而贤与沁棠的大婚在即。
我总是会梦到贤温柔的眼神,然而梦醒以后却不由的黯然,原来眼中的柔情终于只是为了那个叫做沁棠的女子。我听宫女们说,沁棠本是枝妍人,贤将军将她从战乱的废墟中救起,她陪伴他度过了那战争的艰难时光。后来自然的他们相爱,再后来贤带她回到曌江。
于是我明白了沁棠眼中的怨恨,她说我们的王为你而疯狂。枝妍国因为这次战争的浩劫几乎遭遇灭国的厄运,枝妍的百姓一定都同沁棠一样,知道我是这天下战火连绵的祸首。
这样的命运让我措手不及,如果正洙哥哥还在身边,他是不是会一如既往对我温柔相待?
祭祀的那日天空阴霾,一如我初遇贤的那一天。
高大祭坛上面,我与贤分别站在父王的两侧,静默着听父王祈福的语言。直到从祭坛返回王宫的路上,贤走在我的近旁,他轻声对我说,晟敏,你还好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我不好,贤,因为我是旷世的罪人,却失去了唯一救赎的方式。贤,如果,如果你知道我爱你,你还会要娶沁棠吗?
贤微微地叹息,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晟敏,我知道你会这样问,可是原谅我不能回答。我只想说,在遇到沁棠的那一刻,我忽然想,上天让我遇到你,这一定是个错误。
阴霾的天空忽而露出一束皎洁,像是浊霰星耀眼却诡异的光芒。天地间顿时风雨大作,贤的长发纷繁的散落进风中,他眉心炽焰星的光辉忽明忽暗,照亮他眼中突至的怅惘。
我终于泪流满面,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的地板,每一滴都仿佛是明月的伤悲。再怎样的倾国倾城,晟敏也不过是寂寞着黯然神伤的男子。果然我的爱慕依恋于你,不过是荒唐而不可碰触的禁地。
贤,这不是错误,这是我延续千年的劫难。
我知道我在劫难逃。
我十九岁的秋天,当秋风吹落第一片枫叶的时候,我开始变得憔悴。我常常对着炎翛宫顶的飞鸟独自叹息,原来青春的容颜这样容易便会老去。
父王对我说他要为贤和沁棠举行盛大的婚宴,母后则兀自叹息,喃喃道贤他竟然为了那异族女子宁愿不要这王位和天下。
我想我的笑容一定时落寞而惨淡,因为我心中汹涌着的全都是不可抑止的悲伤。我轻声说,母后,这王位于贤将军,也许不过是个束缚。而我怎么忍心要贤来背负我的罪恶?天下的罪责我已背负了一半,于是就可以背负下全部。只是若知道今天的结局,不如当初就杀死我。
母亲的眼中有疼惜忽隐忽现,她伸出的手指似是想要抚摸我的额角,然而那凝脂纤手终于停滞在后殿冰冷却芬芳的空气,兀自僵直的姿势。
我苦笑着轻叹,心里却连怨怼都已木然。这样的命运让我惶惑不堪,可是救赎却不是他人能给予。
希澈开始常常出现在我的周围,眼神依旧淡漠,可是我却对他的陪伴心怀感念。虽然这样的相伴多是寂静的暗夜里我们在占星台相对无言,或者在天气阴霾的午后我黯然抚琴,希澈静默着聆听。
我总说他的身上有着故人的气息,我总说希澈虽然眉目清冷却让我忍不住想要接近,好像很久之前我便认识了他一般,丝毫不觉得疏离。我总说他独自坐在观星台遥望远方的侧影那样落寞,总说他的眼神寂寥的好像是在想念。希澈不语,好像从来不会觉得匪夷。
祭祀结束的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看着外面暗潮汹涌的天空,希澈却忽然笑了,我瞬间觉得原来国师希澈的笑容原是这般璀璨。他说殿下你看,浊霰星的多么耀眼,风云都遮掩不了的华彩。世人都说浊霰乃瞾江之克星,可是正洙却说世人都不愿正视浊霰那无与伦比的美丽。
他的眼睛忽而满是忧伤,漠漠雨声中,我听不清楚他的声音,也看不明白他眉宇间忽然凛冽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