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兔子的月森

13、（十三）

　　翌日下起大雨，从窗外看过去阴云之下的世界一片潮湿的模糊，于是心情也跟着潮湿起来，像是一条寂寞的游鱼。

　　圭贤出现在我的门口的时候，我并没有分毫的诧异。我想上天安排了千年之后的相遇，也许就不会再那样轻易地错过。也许就算他不记得了，可是等了两千年的遇见，至少也许，我还可以拥有另外一生的回忆，也许我可以，不再那么寂寞。

　　我看着撑着淡蓝色雨伞站在雨中的圭贤，几缕湿润的头发荡漾在眉心，唇边有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我从千年之前便开始沦陷其中的眼眸，是从来没有变过的光泽，变了的只有他眼中映出的我的样子。多少次轮回的如花年华依然掩盖不住的我眼中苍老的痕迹，我不知道名叫晟敏的灵魂还要用什么来坚守他的执着。千年之前的晟敏皇子终究被遗忘了，他的过往终于断了最后一丝的牵绊，被散落进千年的风尘，虚妄一般无迹可寻，无可依附的存在。

　　然而圭贤在对我笑，他温柔如水的模样看在眼中，一如千年之前般的，让我温暖而平静，好像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着雀跃。

　　所以如果千年之后的遇见是另外一番际遇，不论是绝望还是希冀，这潭看起来静谧清浅的池水，我依然跳的义无反顾。

　　于是我知道，千年之间始终没有改变的，是晟敏的爱恋。

　　我问圭贤你是如何找到我的，圭贤只是笑而不答。末了他悠然开了口，漠漠雨声之中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却又清婉。他说我只是知道而已，看到这幢木质的阁楼，我就知道你一定就在这里。我在博物馆遇到的晟敏，有着独特的气息和清丽的面容。那样彷佛经过时光沉淀的过往的气息，让我觉得熟悉。好像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好像被我散落在细碎时光之中的某个记忆，应该是关于你的。

　　圭贤俯过身来，脸颊缓缓靠进我的颈肩。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样的气息，晟敏，为什么你让我莫可名状的悲哀却又熟悉？晟敏，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脸侧柔软的皮肤摩挲在我的颈间，我忽而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或者怎么样对他说出来。
　　这样千回百转的相遇，两千年的时间有多久或多短暂，我没有办法说出口，我几乎丧失了语言。于是我只是无声的泪流满面。

　　我想无论如何，千年的寻觅和等待，现在总算是还有一个结果。绵长而冗久的期待过后，我只想抓住了便就不再放开。

　　于是后来我和圭贤常常一起坐在我木质的阁楼里观望樱花的开落。落雨的日子里我们便蜷在光洁的地板上面观雨或听乐，每当古老的弦琴的音色空灵而悠远的飘逸在空气里面，我会看着圭贤眼中变幻不定的似曾相识，我想告诉他这便是千年之前我和正洙哥哥都最爱的曲调，想问他是不是想得起来千年之前我那把古老的弦琴，曾经在他的婚礼之上奏起过激越而婉转的旋律，最终刺穿了我的指尖。然而末了他脸上的犹疑总会消散，接着会对着我笑的温婉明亮。我谦卑的以为，幸福可以是这么简单的事。

　　我阁楼的后面是海边金色的沙滩。在三月的雨天，我们站在阁楼的顶端就可以看到海面上的烟雨濛濛。我在阁楼的走廊里挂满了紫色的风铃，圭贤对我说，紫色的风铃可以用来传递思念，风一吹过，它便把你的思念带到远方。他说晟敏，我看到你的阁楼里挂满风铃，就好像看到了你心里种满了思念，晟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究竟是在等着谁？

　　他不知道我心下的荒凉疯长，每个角落都是关于对他的冗长念想。他说我们仿佛都是念旧的人，比如我在繁华的城市里住木质的阁楼，比如他总是把古老的东西挂满房间，比如我们的生活都一样洁净而沉默，与这时代格格不入，比如我们好像都在找寻过往的印记。

　　他说我们都一样寂寞，他说初次见到我便感觉到一种支离破碎的似曾相识。他说我的身上仿佛有时间的味道，就如同我的名字，晟敏晟敏，充满怀念和旧日精致的样子。有的时候他会默默的看着我，一看就是很久，最终会幽幽的开口道，晟敏，你看起来这样的年轻，为什么却有一双沧桑的眼睛？

　　我们最常做的交谈是我一点一点的，尝试着给他讲述着我们前生的故事。坐在阁楼里的落地的玻璃窗前看海，看风把樱花花瓣吹落，我对他讲着千年之前那些已然古老的爱恋和痴怨。这样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的侧颜看起来落寞悲伤，于是我问他，圭贤，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你看起来这样寂寞忧伤？

　　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弯透明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他看着我说，晟敏，我好像一直在寻找一个什么人，一直以来，总隐隐的有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要去爱这个人，要给这个人幸福，就如同是我前世许下的承诺。晟敏，我觉得似乎我已经找到了他，又好像他还离我很远。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究竟是谁。我想也许我是遗忘了太多，否则我不会总是若有所失。

　　也许我是不小心，忘记了他的名字和样子。可是我依然想要找他回来，对他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想我应该要好好的，再爱他一次。

　　晟敏，至少我想要记起他的名字。可是这样徒劳且彷佛没有止境的寻找让我觉得疲惫。

　　我看到外面苍茫的天空之中有塑风凛冽的痕迹，忽然间觉得寒冷。

　　圭贤，我也不知道你要找的是谁。晟敏也一直在等待寻找，轮回过了千年，我没有一刻释怀。如果有可能你要找的人是我，可是我已然心力交瘁。于我而言，即便是假设，也只是奢望。

　　只是不要再让我等过无望的时间，我也希望至少，你能够想起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