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兔子的月森

12、（十二）

　　我帆布的鞋子没入红色的地毯里面，脚步没有声响。博物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映出我寂寥的样子。耀眼的日光灯让我的眼睛酸涩，而博物馆的周遭都满是故人的气息。有种似是稳定的错觉，仿佛一切都会再重演。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天空渐渐阴霾，迎面拂来的微风带着雨的凛冽气息。我的发梢在风中轻扬，这一个瞬间，我忽而害怕别人发现我的苍老。

　　博物馆两边的商店里有精致的玻璃柜，陈列着那些古老文物的复制品。手指将它们一一抚过，那样陈旧而生涩的触觉彷佛让心脏都钝重的疼痛。转眼便看到了一排青铜的面具，那样熟悉的样子在阴郁的光线下泛着亦真亦假的色彩。那个瞬间我忽而迷惘，时间于我，如同空白。

　　我黯然转过身，便看到了那个身穿白色衬衫的男子。他的修长手指轻扶戴在他面上的青铜面具，接着面具缓缓掀起，于是忽而呼吸都停止的寂静笼罩下来，我却心却好像是候鸟呼啸着飞过的空旷天际。

　　这是在我梦境中重复了千万次的画面。那如莲花般的容颜上面，笑容如同三月清和的春风一般，徐徐绽放。时光好像可以禁锢在那一个瞬间，如此反复，将我紧紧桎梏。

　　天地在霎那间变得明亮，仿佛是春暖花开的样子。这一次我确定不是幻觉，那的确是我亲爱的贤，他终究是回来了。

　　面具之下他的唇边是玩味的弧度，那是我在梦境中抚摸过千百遍的唇形。漆黑的眼睛里面温和的光泽流转，终于落定在我的身上，接着他嘴角轻扬。他看着我说，你好，我是圭贤。

　　千年里无尽轮回的思念，好像就在那个时刻化作泪水刺痛我的眼睛，然后在暗淡的天光之下，汹涌决堤。

　　圭贤诧异的看着我在他的面前泪如雨下，可是他并不询问也并不说话，末了他只是伸手揉乱了我的发，眼里有不明所以的疼惜，还有隐约的似曾相识一闪而过。

　　这样的重逢，这样的温柔，颠覆了我所有的想象，却也就是我等待已久的样子。那是多少个千年我都不会忘记的容颜，深刻的烙进我的心底我的生命。这是我的贤，千年之前承诺过来生会爱我给我幸福的贤啊…怎样的千回百转，才能终于又让我见到你…

　　我不知道千年之中沉寂的眼泪相加起来是否可以泪流成河，我亦不知道我哭了多久的时间，只是等到圭贤拉着我走出纪念品的专卖商店，我看到外面的城市已然是华灯初上的样子。

　　圭贤动作温柔的递给我一方手绢，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指上面，那样温存的温度。而手绢上面清和而温润如春的味道，和千年前的贤将军如出一辙。千年前初遇贤的时候他身着战袍，他向我伸出手来…我在他怀中安然睡去，那个时候萦绕在鼻腔心间的，正是这样如若春天的气息，那是他就算历经沙场，却连血腥都遮掩不住的味道。

　　而如今眼前身穿白色衬衫牛仔裤的男子，他和千年之前的贤有着全然一致的容颜和气息。没有了束起的青丝长发，没有了额间灿烂的星辉，可我依然知道他就是贤，他们有着同样的灵魂。

　　忍住啜泣我终于对他说出来，贤，我是晟敏，我是晟敏啊…

　　圭贤的眼中涌起一丝并不分明的讶异，我看到橙黄色的街灯下面，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里映出我泪流满面的样子。然后他笑了，依然是莲花开落般的笑颜，接着他说道，晟敏，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虽然是曾经无数次预想过的失望，可我的心还是不禁陡然一沉。

　　我隐隐觉得伤悲，最后听到的他的诺言终于还是敌不过两千年的时间，或者说贤将军对晟敏的印象无论如何抵挡不住这般漫漫时光的冲刷。你终于还是忘记了吗？千年前为你而死，然后等了你寻了你两千年的灵魂，那个曾经叫做晟敏的灵魂，你不记得了吗？千年之前你说如果有来生的假设，原来，全都忘记了吗？

　　可是这样的话我终于没能说出口。已然淡忘了前世的灵魂，就算是提起来也是于事无补。我知道孟婆汤就像没有解药的毒，喝了便淡忘。那些记忆，都飘散在冥河的暗流，永世不得超生。

　　于是我只是定定的看着他，千言万语卡在我的咽喉，我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我想我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凄切而惨淡，否则圭贤的眼睛里怎么会再度浮现出不解，还有我不能确定是否是我的幻象的些微疼痛。

　　然后圭贤把他手中的面具递给我，他说这个，送给你，当做留念吧。

　　我木然的接过来，那青铜的质感摩挲在指间，让人有那么一瞬时光倒流的错觉。我疑惑的问他为什么，这个面具，是要用来纪念什么？

　　圭贤轻笑着说，就当是纪念我们的遇见。我第一次看到这个面具，就恍惚觉得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它，它好像让时空和记忆忽然都在我的心里开始变得模糊。然后我见到了你，竟然是那种同样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不由得去想象，也许很远很远之前的曾经，我们大抵是彼此熟识的罢。

　　圭贤轻声笑了起来，而我看着他眼中潮水一般涌动的波痕，忽而觉得心里一阵尖锐的抽痛。

　　那天晚上我的梦境里全都是我每一世与他擦肩而过的情景，一次一次，接踵而至。直到我又仿佛听到我的血脉喷张，如同秋日里疾速的塑风。我终于不能呼吸，于是在暗夜之中哭泣着醒来。

　　梦境里最后一个影像，是他缓缓掀开面具，对着我笑容清和如莲花的开落。

　　他对我说，你好，我是圭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