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兔子的月森

11、（十一） 轮回

　　当我混沌地睡去，又从混沌中醒来，我再度看到了凡尘的光亮。只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恭喜你，你的孩子出世了，他可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

　　于是我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来释放我刚刚感知的悲哀，于是便放声哭泣。接生的老婆婆絮絮的说，那是前世的孟婆汤没喝干净，想事儿呢。我一惊，哭声戛然而止。

　　那是我复生的第一世。

　　我一直都不习惯带着回忆长大，所以我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孩子。他们都说，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深暗色的流光。

　　他们当然不知道，那是我固执守候着的前世留给我的深刻印记。

　　每一世我都会固执的叫自己晟敏，对每一个初遇的人说，我是晟敏。我总是抱着隐约的念想，也许有一天这个名字可以传到他那里，如果他也同我一样轮回，如果他还记得，那么他也会寻来我这里。

　　每一世我都过得单调，寻找和等待，一年又一年，不厌其烦的长大到苍老，接近薄暮的时候都是无一例外的悲怆失望。

　　少年的时候他们都说我是古怪的孩子，到了年近古稀，所有的人都会说，他来到这个世上，似是只为了寻找什么人。这些漫漫的时间于他，好像全然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我知道，他们说的其实一点错都没有。

　　我等过了两千年，两千年之后的我，依然叫做晟敏，与千年之前的晟敏有着相同的容颜以及灵魂，只是多一份两千年的风尘吹出的沧桑。如今的晟敏安静的居住在繁华的城市里，总是手执水晶杯，用千年不变的苍凉姿势观望着不同的花朵在不同的季节里孤独的开落。它们就好像我一样也在寂寞地等待，等待那些注定将它们采撷的人们。

　　很多时候我会望向窗棂，等到天空阴霾时，窗棂会被涂满沉沉的阴郁的色彩，就如同我与贤初见的那个春天，于是便忍不住回忆，于是便止不住的难过。

　　曾经在轮回之中看见过他。他的容颜依旧，只是我们或遥遥相望，或有交错的流光，或匆匆的擦肩而过，待到我追寻而去，他已经全然无迹可寻。其实我甚至不能确定如果再见，他是否还会记得我就是千年之前的晟敏，毕竟千年之前的事在今天，都已然是传说一般遥远。然而或许贤并不知道，晟敏其实是怎样执着的人。

　　我想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微笑着说，晟敏原来你在这里。或者说，晟敏啊，我找你找了好久。如果他不记得，那么我会告诉他，我是晟敏，那个因为你的一句诺言而等待了两千年的人，然后再看他一脸惊诧的样子。

　　贤，我的爱蔓延了两千年，两千年的风尘与我缠绵的等待编进了我的指尖和发梢，它们都因着对你的想念而脆弱疼痛。晟敏还是不能忘记你。晟敏在这尘世寂寞的徘徊，姿势苍凉，如同宿命。

　　我也曾经在某一世的轮回之中再见到过正洙哥哥。那应该是在一个烟花三月的午后，我走在江南雨后的青石板路，然后便看到了那个在独自玩耍的孩子。再怎么样时过境迁，我都不会忘记正洙哥哥梨涡浅笑的样子。那样的笑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别人的脸上？

　　我惊诧的呆立在原地，那个孩子则因为我如炬的目光而显得局促不安。我不由自主的向他走去，轻声对他说，我是晟敏啊，你，你还记得我嘛？

　　那孩子轻蹙着清秀的眉峰，惶惑道我不认得你…哥哥你有什么事吗？可是…我妈妈说不可以和陌生人讲话…

　　然后另外一个孩子从巷尾跑了过来，我一回头便对上了他清灵的眼睛，那样熟悉的眼神让我心中一动。除了希澈，谁还能有那样潋滟却又清澈的眼睛？

　　我面前的孩子欢呼着跑向他，他对他说澈澈，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

　　那个被唤作澈澈的孩子亲昵的拉住他的手指，他说特特我知道你会一直等着我的。

　　我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样子忽而就落下泪来。名叫特特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望向我，他说澈澈你看，那边有个奇怪的哥哥，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名唤澈澈的孩子警惕的看看我，然后挺起小胸膛说特特你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于是他们牵着手转身跑开，只留下我驻足不前。夕阳下我寂寞的影子斜斜的拖在青石板路上，好像旷世的悲哀，却也有释然。

　　真好，他们已经忘记了前世的所有，那么我的正洙我的希澈，也许他们终于就可以拥有我一直向往的简单平淡的幸福。牵绊如我，于任何人而言都无疑是个束缚。可是他们终于在一起，至少在这一世，他们甚至依然还是青梅和竹马。

　　这样真好。

　　等到时间缓缓却又迅速的流逝而去，故人终于都散落在各个遥远而不可追寻的角落，晟敏这个存在，已经轻薄的好像一缕青烟。可是我依然执着，千百度的寻找和等待。现在的我，只想和他重逢。

　　希澈和正洙转世的小小身影渐渐跑远，消失在小巷的转角处，我想从此他们就融入了轮回之中与我并无关联的芸芸众生。这样，真好。

　　可是我忽然觉得恐惧，固执着记得的，也许只有我而已。

　　而寂寞如斯，也许终究也就只有我而已。

　　那么晟敏千年的等待，究竟是为了什么？坚守着不忘记的前世，究竟是要留住怎样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