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犬陛下》朱颜谋金

7、一个秘密 这是恶龙送

　　被冰封的青年睁开了金色的眼眸。
　　他抬眸看向了正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少年。
　　在苏芳的眼中，仿佛就是刚刚的梦境重现：由冰雪化身，拥有举世无双风姿的神灵，睁开那双金色的眼睛，冷漠无情地俯视众生。
　　苏芳垂下眼眸，缓缓地勾唇一笑，向着埃诺斯走去，埃诺斯被冰雪覆盖，就像被透明琥珀包裹的大理石神像。
　　苏芳穿过一片绿色藤曼，抬手摘下了一颗吻果，穿过星空下随风摇曳的白百合花，来到了埃诺斯的面前。
　　苏芳将吻果放在埃诺斯的唇边，埃诺斯注视着犬耳的少年；“在仲夏的月夜，亲手摘下吻果，送给自己的恋人，是圣恩国告白的仪式。”
　　此夜，头顶万千星空，今夜是个无月之夜。犬耳少年虽然面上带笑，眼神中却并非是少年告白的羞涩温柔，相反是燃烧着的危险复杂的情绪。
　　埃诺斯依旧自囚身体于冰雪之中，他未发一语，合上双眸。
　　苏芳极其极其温柔的笑了起来，他将吻果扔进了自己的口中，锋利的犬齿刺破了果实，流出了甜美的红色汁水。
　　下一刻，少年吻上了青年被冰雪覆盖的唇，向这此刻无比清醒理智的青年渡去甜美的汁水。
　　埃诺斯就如同冰雪雕塑的神像，不发一言，不动不应，红色的汁水顺着冰雪流下，滴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开出一团粉色的小花。

　　苏芳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贴着埃诺斯的唇，冰雪的温度让苏芳的唇色变得惨白。埃诺斯轻叹一口气，冰雪消融，水汽重新归于元素之灵。
　　埃诺斯轻推了下苏芳：“太过轻慢无礼了，苏芳。”年轻的贵族柔和责怪着，苏芳顺着埃诺斯的力度，离开了埃诺斯。
　　群星之下，少年眼光灼灼：“没办法呀，这样的埃诺斯真的很让男人生起征服、亵渎的想法。”
　　苏芳的语气轻佻，在埃诺斯不悦的神情中，耸了耸肩：“好嘛，因为我讨厌那样的埃诺斯，所以要破坏掉。”
　　群星之下，犬耳的少年伸手抚摸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青年的脸，身后的尾巴自动缠绕上青年的腰，再一次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我讨厌那样的埃诺斯，像真正神灵的埃诺斯，冷静克制，视天地为无物。”
　　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这样的埃诺斯继续下去可能会接近华夏国所说的“道”。
　　“我想看见是那个高傲如同月亮的埃诺斯，骑白马为我而来；是那个悲悯为刺客祈祷安魂的埃诺斯，却为我擦去血迹；喜是那个会因为公务而烦躁，却会留出时间陪伴我的埃诺斯；但我讨厌在冰里的埃诺斯。”苏芳的尾巴在埃诺斯的腰间逐渐收紧，少年黑色的瞳仁倒影着星河灿烂，也倒影着银发的华服青年。
　　一声长叹，埃诺斯反手单手环住苏芳，将苏芳拉到白百合花丛旁坐下。
　　“傻苏芳，只是无月誓约仪式罢了，在神明睡着的夜晚，克己修身，不被罪恶和欲望所诱惑。”埃诺斯的神情温和，却依旧残留着微薄的淡漠，让此刻的埃诺斯更像神灵，而并非是人类。
　　苏芳沉默了一下，重新开启了了一个话题：“修建这个建筑的人，一定有个很喜欢的女子。”
　　埃诺斯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被冰雪囚禁并不是什么好滋味，却依旧接下苏芳的话题：“苏芳，怎么会这么说？”
　　苏芳看向埃诺斯，反倒有些吃惊的问道：“埃诺斯不知道吗？我以为建造者要经过埃诺斯的同意的。”
　　被克索罗主教的笔记中所记载为“双头犬”的半兽人，拥有着超乎寻常的空间感知能力，在第一次看到这座天台花园时，苏芳就发现了，从穹顶、到喷泉、藤曼、百合花，组成了一位头戴冠冕的女性头像图。
　　埃诺斯顺着苏芳的指尖描绘，一张熟悉的脸仿佛展现在埃诺斯的眼前。
　　“这是......我的姑姑，伊诺薇·布恩迪亚公主加冕为晨曦女公爵时的肖像图。”埃诺斯沉默地注视着星空之下的琥珀穹顶，良久后在苏芳耳边低语道。
　　伊诺薇公主，帝国最娇艳的玫瑰，在她二十岁因战功被加冕为晨曦女公爵时，被众人所久久称道的是——那由琥珀、宝石、珍珠组成的蝴蝶样式的王冠也无法压住的美丽容颜，至今王国的画室里依旧收藏着当时伊诺薇公主加冕时的肖像画，也是在伊诺薇公主死后，世间仅存的一副画像。
　　那副画像笔迹拙劣，未能描绘出伊诺薇公主当年的三分风姿，少年时的埃诺斯原以为是自己的父亲、国王陛下对于自己王妹的厌弃。
　　而今，在这片星空下，在看到琥珀庄园中隐藏着的姑姑肖像时，埃诺斯在电光火石间回忆起，在那副巨幅画像中，姑姑胸口佩戴着一条与加冕礼上并不一样的吻果形状的红宝石项链，红宝石的纹路里藏着一个名字——雷亚斯。
　　雷亚斯，埃诺斯记起，曾经是卡琉斯国一个早已失踪的王子的名字，那位王子被当时的圣恩国将士叫作“蜥蜴恶魔”，在卡琉斯则被称为“黑龙殿下”。

　　埃诺斯神情复杂，苏芳注意到年轻贵族猛然激荡的情绪，他担心地抱住了埃诺斯：“埃诺斯，怎么了？”
　　“苏芳，你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我应该杀死你的秘密，你现在应该觉得害怕。”埃诺斯垂下了头，靠在了苏芳的肩上。
　　苏芳伸出双手捧住了埃诺斯的脸，犬耳少温柔微笑：“我不害怕。苏芳不会伤害埃诺斯。”
　　这么会害怕呢，居于天空的月亮就这样俯就屈尊于自己的怀中，哪怕月光冰冷明亮，也是甘之如饴。在本该去历尽紫陌红尘、痴男怨女的年纪，苏芳却在病床躺了五年，一睁眼重生在这片陌生、残酷的奥亚大陆，就遇见了最美的风景。
　　“我骄傲、美丽的月亮啊。”苏芳注视着埃诺斯，深深赞叹道，眼中拥有着不逊于万千星辰的情热，则是他历经两世才明白的“知好色，则慕少艾”。
　　埃诺斯将手覆盖在苏芳捧着自己脸的双手，双头犬半兽人的体温比人类要高出许多，少年眼中的是未加克制的本能与爱欲。

　　姑姑也是被这样的眼神所打动吗？

　　原来那王国最美丽、最英勇的公主被教廷所判下的“不洁之人”的罪竟然是真的。
　　风过，埃诺斯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伊诺薇姑姑为七岁的小王子唱的歌谣，那在火刑加身时，仍旧坚持唱完的歌谣：“美丽的公主，被恶龙掳走，这是无法保护的珍宝......”
　　原来伊诺薇公主告诉埃诺斯的那句“这是恶龙送给新娘的聘礼”竟然就是字面意思，没有任何隐喻；琥珀庄园就是名为“黑龙殿下”“蜥蜴恶魔”的恶龙王子送给人类公主的聘礼。
　　这庄园中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蝴蝶琥珀、绿藤吻果，都是一个异族恶魔的告白：我爱慕你啊，我的人类公主，恶魔告白的礼仪是筑巢建穴，所以我挑选所有人类喜爱的东西摆在你的面前。
　　多么可怕啊，一个最纯洁、美丽的人类公主竟然真的被打动，爱上了一个拥有动物形态的恶魔，他的血都是冷的，抚摸上去不是人类柔软的肌肤，而是黑色的冰冷鳞甲。
　　但，公主却为了他落泪了，如同歌谣中唱着“美丽的公主哭了，这是无法保护的珍宝。”

　　苏芳，看着埃诺斯金色的眸子，慢慢落下一滴泪。
　　月亮，落泪了。
　　苏芳抱紧了埃诺斯，他的尾巴也缠住了青年的手臂，反复呼唤着：“埃诺斯，埃诺斯，埃诺斯......”
　　夜风呼啸，清泉在星光下潺潺流动，埃诺斯望向了苏芳，这奇异特别的半兽人，和姑姑一样，拥有太多的秘密，但又因为那“劣血者”的卑贱血脉，能被人完全掌握。

　　布恩迪亚王族，有个被世人诟病的通病——喜好驯服猛兽。伊诺薇·布恩迪亚如此，埃诺斯·圣·布恩迪亚也是如此。
　　于是，埃诺斯神情重新归于平静。他捏了捏犬耳少年的脸：“你该庆幸遇见的是我，不然，任何一个王族在这里，都会立刻处死你的。”
　　看着埃诺斯恢复正常，苏芳倒是满不在乎地笑了：“如果一开始遇见的不是埃诺斯，我大概就被烧死在那片沙漠里了。”
　　埃诺斯摸了摸少年的头：“太晚了，你该休息了，双头犬的生长期中需要充足的睡眠。”
　　他拉起苏芳，站了起来，向着台阶走去。苏芳反而犹豫了一下，注意到苏芳的神色，埃诺斯关心地询问：“怎么了？”
　　苏芳思考了一下才说：“我应该还发现了一个秘密。”在埃诺斯疑惑的目光下，苏芳猛地一跃而起，按下了一个白玉石柱上红色的装饰纹路。
　　埃诺斯发现，这个地方恰好是立体肖像图中，伊诺薇姑姑挂在胸口的红宝石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