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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遍画梨园歌(十) “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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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也不合适!”
许若阳硬生生将话转了过来。
“哈?你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别扭?你到底怎么想的?”计苏旦理不清她话中的逻辑,脑筋使劲转啊转还转不明白。
“啊就、就那么想呗……”
许若阳含混过去,顾不上计苏旦这头,就想着把之前可能伤到宣灵溢的话给补救回来。
“其实仔细想想,人家虽然借鉴了薛师姐的画,但内容全是自己亲手画的嘛,所以说……拿出来展示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呸!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计苏旦怒叱道。他以为许若阳是因为害怕掌门他们的权势才不敢说实话,因此恨她没出息临阵脱逃。害他一个人孤军奋战。
掌门揉揉眉心,向宣灵溢招手:“宣灵溢是吧?你来这有什么事?”
宣灵溢环顾四周,止步不前,声音紧张:“我……我是被在朱先生叫来的……”
计苏旦猛地看过去,原来就是她!那个不知廉耻的抄袭者!
——欸,看着有点面熟啊?啊不管了!估计是路上见过吧!
朱先生从计苏旦的钳制中逃脱,正衣冠,然后说道:“宣灵溢,之前我不是向你要一副你最近的画作吗?其实我是在山下给你办了个个人画展,反响不错——”
“个人画展?”宣灵溢手足无措起来,“可是你没和我说过……我、我不行的……我的画……”
“这位小兄弟看了你的画,说你抄袭薛玉髓,是不是真的?”朱先生不耐烦听她支支吾吾,直接打断她的话。
宣灵溢忽地沉默下来,只是脸上肉眼可见地失去了血色。
计苏旦见她此番情状,得意地哼笑:“看到了吧?不否认,那就是默认——掌门,你可得秉公办理啊!否则,我就把你们包庇抄袭者的事说出去,看你们以后还怎么在绘画界立足!”
掌门深呼吸,再次问宣灵溢是否确有其事。
宣灵溢攥住衣角,闷声应是……
得了这个回答,计苏旦总算扬眉吐气昂起了脑袋;朱先生摇摇头,对宣灵溢大失所望,背剪双手转过身,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既然承认了,那就按规矩来。”掌门取出一支笔,在桌案上写写画画,“抄袭他人作品并据为己有以此产生效益,这件事算严重的。首先,写一千字检讨并在门派大会上接受通报批评;其次,向外界公布通知,澄清画作原画师——也就是薛玉髓,还其名誉;最后,延期毕业三个月,从现在起到毕业这段时间留下观察,如果再出现任何违纪违规行为,不予毕业,只予结业。——有异议吗?”
其他人都点点头,表示可以接受,但是计苏旦当场大喊“我反对”。
计苏旦:“抄袭这么严重的事,就这么轻描淡写过去了?你们也太包庇自己人了吧!”
掌门解释:“你不是画师,不知道这些惩罚的严重性……”
“你少唬我!”计苏旦反手指着沉默的宣灵溢,“照我看,你们得把她逐出师门!抄袭就是人品问题,德行有亏,还当什么画师?以后接着抄别人抢别人的荣誉去?”
掌门咳嗽两声,问宣灵溢:“宣灵溢,你怎么看?”
“我……”宣灵溢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离开……”
几乎话说完的同时,她就扭头跑走,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
计苏旦不屑地哼了声:“畏罪潜逃。”
许若阳见宣灵溢跑走,下意识想追,但是回头一想,不把惩罚的事处理好,现在过去也没什么用,于是强忍着留下来,打算待会儿豁出去了跟掌门他们较劲!
她吸了一大口气,鼓起勇气:“掌……”
薛玉髓:“掌门,逐出师门罚不当罪。”
掌门看向她:“你有什么异议?”
薛玉髓瞥视计苏旦,与掌门四目相对:“就算抄袭是真,在门规里,抄袭也罪不至此,掌门你原先的判断就没问题。”
“薛!玉!髓!”计苏旦气得跺脚。
薛玉髓无视他:“其实严格来说,宣灵溢根本不算违规。”
“可她自己都承认了。”掌门回答,“你作为苦主,还要为她辩解?”
“因为事实确实不算。”薛玉髓心平气和地说着,“一,宣灵溢临摹我的画是经过我同意的,并不是未经允许地抄袭;二,宣灵溢其实没想过冒名顶替获取利益。刚刚我们都看得出来,这场画展是朱先生背着宣灵溢筹办的,宣灵溢对此全然不知。要说责任,朱先生难逃其咎。”
“喂,师姐,你别因急着帮宣师姐开脱就把责任引到先生那边去啊……”许若阳听薛玉髓说着说着说到了师长头上,吓得头皮发麻,小幅度扯扯她的衣袖轻声劝她。
薛玉髓没理,盯着掌门说结论:“所以宣灵溢根本不算‘抄袭他人作品并据为己有以此产生效益’,理应无罪不受罚。”
“那你的意思是?”掌门皱眉。
薛玉髓从容不迫地说:“要罚就罚自作主张的朱先生吧。”
许若阳和计苏旦:“!?”
突然被点名的朱先生:“??”
“咳……这个……”掌门尴尬地咳嗽一声,望向朱先生,“朱先生,你怎么看?”
朱先生被这突来的祸事打得脑子疼,之前对宣灵溢的失望在此刻荡然无存。
“呃……我看……这件事确实有点复杂,要不推后?”
掌门点点头:“确实,这件事可大可小,案情复杂,回头开个会研究一下——现在就容后再议!”
“啊对对对,掌门都这么说了,那就散了散了!”
朱先生得了话,立刻挥手往外赶另外三人出门。
被推出来的三人:“……”
许若阳左右看看他俩,反指身后合上的门,讪笑:“呵呵……可能朱先生还要和掌门商量别的要事吧?”
计苏旦:“哼!”
薛玉髓飞过来一记眼刀:“苏少园主,事情结束了,您请回吧?”
气氛不对,要吵!
许若阳意识到不对,心里又记挂着宣灵溢,所以打了两句哈哈,就坦白说去找宣灵溢了。
等许若阳来到第八峰,已经人去楼空。
许若阳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诧异。
“下山了?这么快?”
许若阳挠挠头,往下山的路走……
她忽地一顿——
妈呀不对!宣灵溢有自尽倾向来着!
上次薛玉髓的下山就能把她郁闷地试图溺死自己,这次受了这么大打击,她不得找棵歪脖子树上吊啊!?
许若阳立刻加速,脚步生风似的往下山的路冲去。
宣灵溢确实下了山,但她没走太远,而是转进了一片幽深的密林。
当初从掌门那边跑出来,她满脑子都是被众人鄙弃的难堪,只想着纳川派终于也不肯留自己了,行尸走肉一般跑回第八峰,收拾完东西就走。
这么一整理,她才发现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画具,就是弟子服和被褥之类的。不过这些东西也是门派里发的,严格来说不算是她的。
刚上山时的衣服她还留着,只是那时候年幼,现在身量大了,根本没法穿。
银子呢?保证生存的物资,她有吗?
宣灵溢恍惚了。
纳川派管吃管住,但不会给银子,弟子们日常的开销都是家里人另外给的。
可她?
她是孤儿,是被贫穷农户收养的孩子。自从上山成为纳川派的弟子,就和养父母家没了联系……也是,本就是收养来照顾家里的孩子,现在都不在家了,凭什么还要供养呢?想来早就领了别的孩子了吧……
宣灵溢热着眼眶四顾房间,直到视线模糊看不清东西才低头眨眼,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
她一无所有地来到纳川派,没想到走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
宣灵溢苦笑一声,将衣服被褥全部整理好放进衣橱,也将画具收拾好放在柜子里,方便纳川派的人回收。
因为没什么东西,而且平常也在整理,所以几乎走了一圈的工夫,宣灵溢就将东西全归置好了。
宣灵溢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也是门派发的……
她抿着唇,取下了戴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的那条颈链。
这是薛玉髓送她的礼物,也是她唯一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将颈链挂在叠好的衣物上,双手交扣抵在唇前,说了声抱歉,然后便只身走了出去。
原来她什么都没有。
避开所有人走出山门,宣灵溢回头看着精雕细琢的石匾,努力挤出一个薛玉髓那样洒脱的微笑。
也好,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不好。”
宣灵溢红着眼将头埋进自己膝盖,环抱住自己轻声啜泣。
即使是白天,密林也暗沉沉的,不过宣灵溢觉得这样反而符合自己的情绪。
阴暗、死寂,就和她一样不祥晦气。
她为什么会这么失败呢?
为什么她的亲父母会抛弃她?为什么没人愿意接纳她?为什么她这么愚蠢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她一无是处?为什么她会把人生过成这样?
宣灵溢将自己抱得更紧,这不是个舒服的姿势,可她根本不想让自己痛快。
朱先生对她的失望、许若阳的惊疑,还有薛玉髓的……漠然,都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害怕、惊恐、难堪等情绪像一缸黏糊糊的鼻涕粘在她身上,一切的一切,都在将她挤出这个世间。
她活到现在,唯一会的就只是画画,可是,没了薛玉髓,她什么都画不出来。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不依附别人就没法活下去。
她也想自己创造,她也想独立行走,她也想自力更生!
可是,她就是没这个天分,没这个脑子!每当自己面对着空白的画纸,脑内就一片混沌,正如掌门评价她的,一副空洞的拓印,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砸个稀巴烂!
她是废物,是罪人,她是不舞之鹤、饭囊衣架、泥猪疥狗,是一切祸祟的集合,她阴沉自私可怕,就该承受世间一切的苦难。她难过什么呢?至少在这过了衣食无忧的十几年,像她这样的人,居然能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十几年!还不够吗?够了!足够了!
宣灵溢将手指插进发间,指甲用力地抠住脑袋,指骨发白。只有疼痛才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活着?那又怎样?能活多久?她一个废人,能活多久?
宣灵溢怔怔抬眼,周围全是腐朽凋败的枝叶,还有恶心可憎的虫蚁。
也许死在这样的秽恶处才是她这种人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