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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燕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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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了,无论遇上什么事,燕赤羽都极少流眼泪,她还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谁承想换了个身体,竟然能哭个不停。
燕赤羽十分不想承认这个软弱流泪的人是她自己,只好破罐破摔,一股脑把动不动就流眼泪的毛病归咎到原身身上。
然后自个儿心安理得地窝在林母的怀里,并不回答林母的问题,默不作声地享受了这片刻的温暖。
直到林母被林雪蝉轻声唤了出去,屋里才又剩下了止了啼哭的燕赤羽。
吃饱喝足,还被嘴硬心软的林母如此关怀,燕赤羽那颗属于有勇有谋、胆大心细的陈国皇商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神鬼志怪也好,天地造化也罢。
不管是以何种方式保住了性命,哪怕这只是黄粱一梦,她燕赤羽既然活下来了,就得好好活下去才是。
哪怕原身“燕姑娘”的条件很差,差到难以使她重新成为富甲一方的商户,她也有信心让自己不必在温饱一线挣扎。
想通一切,燕赤羽只觉前途光明,劫后余生的欢愉渐渐丰盈了她的内心,让她不再慌乱,能够冷静思考。
眼下只有两件事是要紧的。
第一件,是要隐瞒好自己借尸还魂的真相,别露出马脚,惹人起疑心。
第二件事就是要赶紧找到安身立命的方法,她总不能一直赖在别人家里,给恩公添麻烦。
燕赤羽并不打算回原身“燕姑娘”的家。
她毕竟不是“燕姑娘”,占了人家故去的身体已经是得了便宜,怎么能厚着脸皮再住在原身的房子里面。
如果原身家里有人需要赡养,她倒是可以回去担起责任,但昨日听救命恩人那么讲话,“燕姑娘”家里怕是没别人了。
也好,若“燕姑娘”还有亲人,她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对待。
燕赤羽想事情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摩挲点什么,这次也不例外地摸上床边的木头花纹。
她现在的手指细嫩,只一触碰,纹理就完整地呈现在她的脑海中——是一朵木槿花。
燕赤羽以为自己想错了,但低头看去果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木槿,她又看向周围,大半的家具上都有这样的花纹。
木槿花在陈国被叫作“朝开暮落花”,只因花期太短暂,有一层寓意不佳,很少会有店家会主动制作木槿花的花纹。
起码,这种花纹在陈楚两国境内并不流行。
所以……燕赤羽的眼睛不自觉地微瞪:难道她现在不是在吞并了陈国的楚国境内吗?
燕赤羽拼命回想林母的穿着,却发现自己对花纹颜色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但款式总归不是陈楚两国当时流行的上下一体。
燕赤羽生意做得大,衣食住行皆有涉猎,对当年女子流行的冠服印象深刻,全然不是林母所穿的样式。
她倒不是不能接受改朝换代,毕竟她连死而复生这种事都消化了。
只是如果她现在身处的朝代风土人情和从前大不相同,她怕是要花更多的时间融入这里。
本着眼见为实的原则,燕赤羽悄悄地下了床,决定再去观察一番,走到门前正好听到了林母和林雪蝉的交谈声。
门外一道清冽的男声从模糊到清晰:“……打听清楚了,她家里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林五,另一个我不认识,但应该也是混混。”
林母直率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那你没跟他们说燕丫头没事吗?人好好的,他们凭什么占有主的房子!”
林雪蝉连忙解释:“娘你消消气,我当然是同他们说了,但是他们拿了一封字据,还是两方都按了手印的,上面说——”
“上面写了什么?”
燕赤羽听不下去了,直接推门而出,顾不得再看什么两人身穿的衣裳,急匆匆地追问道。
林雪蝉瞧她焦急,便把手中折好的纸递给她自己看。
燕赤羽接过字据,发现自己还认字稍稍放下心来,一目十行地看过。
【屋主燕文虚曾于四月初八将坐落林家村东侧的房屋卖与林三、庞成二人,今燕文虚已失踪两月有余,由其女燕翎代为售出,面议价值为一袋绿豆,即刻付清。】
最下面是三人的名字,还有三个红色的指印。
燕赤羽看完后,第一个念头是“原来原身的名字叫燕翎”,随后就被这个无赖条款给气得火冒三丈。
什么玩意,一袋绿豆换一间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买卖!
正常人都不会答应这个条件吧!
燕赤羽一脸疑虑地看向林雪蝉:“恩公……”
林雪蝉却连忙摆摆手:“只是碰巧遇到,垂手相助罢了,算不得什么恩公,我名叫林雪蝉,燕姑娘直唤我名讳就好。”
林母在旁附和,自豪道:“我儿可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公,不介绍你也该认识才对。”
秀才公……是什么?
“好,林秀才。”燕赤羽虽不明所以,却顺着林母的意换了称呼。
她又没有原身的记忆,只能顺口胡诌:“我落水后对好些事都记不清了,房子是不是我爹卖的,字据是不是我自愿签的,这两件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燕赤羽忽略林雪蝉惊异的眼神,继续道:“你说他们现在霸占了我家,还拿出了这么一纸文书,我想问他们有无买卖房屋的可靠人证?”
房屋买卖这种事可大可小,起码在陈国境内是这样。
往大了说,这事需要在有人担保的情况下通过官府过户;往小了说,不走明面,私下立契交易也仍需要有人作证担保。
虽然燕赤羽已经确认世移时迁,但这种事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才是。
林雪蝉垂眸,隐去眼中的惊讶:“他们找不到人做担保的。林五是村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大家都避之不及,鲜少有人和他交往。”
燕赤羽了然:“也就是说,这纸文书还不一定怎么来的呢,没准是他们强迫我签下的!”
又或者说,燕翎掉进水里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自尽,而是被人给扔进水里的!
这种不公平的交易燕翎不反抗才有鬼了,那两个流氓谋财不得顺势杀人,结果还真的让燕翎香消玉殒了,真是其心可诛!
燕赤羽没把这个猜测说出口,毕竟事实真相还未可知,她还不能妄下断言。
即便是事实真如猜测一般,可她刚刚才对林家母子推说自己记不清事,现在又指认林五把自己推水里了,这种话换谁谁能相信。
遇事慌乱可是做生意的大忌,燕赤羽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身后又无依靠,光凭自己肯定是没办法从那两个流氓手里讨回屋子了。
燕赤羽小心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琢磨着直接撕掉这玩意成不成,反正对付流氓就该用上流氓的办法。
但随即她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这种东西他们能直接交出来,就说明他们手里可能不止这一份,撕了也没用。
此路不通,燕赤羽抿着唇,左手捏着右手虎口又重新思索起来,却不知这副模样落在林雪蝉眼里有多稀奇。
林母倒不知儿子的心思,只热心肠地气愤道:“去年冬天要不是靠燕文虚斗死了山上下来的大虫,村里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损失多少庄稼财物。现在他才失踪了不到两个月,这群没良心没脸皮的就要欺负人家女儿,侵占人家的房子!”
林雪蝉与他母亲同感,稍加思索后出谋划策道:“娘你别急,我去找村长说说吧,让他给燕姑娘主持公道,把房子要回来。”
林母点头称是:“有道理,总归不要和这些地痞流氓直接冲突比较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那你赶快去吧,去晚了燕家的房子不知道要被祸害成什么样。”
听到林雪蝉要走的声音,燕赤羽立马回过神来喊住了他:“林……林秀才!我已经麻烦你们太多了,救命之恩我都还不上,你没必要再为我欠下人情。”
林雪蝉面上带笑却满目真诚:“既然已经是还不起的大恩,那再加上一点小小的帮助也没什么大不了,燕姑娘不必再推辞,在下速去速回。”
林雪蝉话毕即走,徒留呆愣的燕赤羽站在原地,还维持着抬手挽留的动作。
林母靠近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燕丫头你别操心了,村长家有两块水田都挂在雪蝉名下,省了他不少赋税,他会卖这个面子给咱们的。”
燕赤羽颦眉,这是什么道理?竟然能免去赋税,秀才公难不成是什么官职吗?
可如果林雪蝉是官,那他直接就能给自己做主,没必要再去找别人相助。
燕赤羽脑子里满是疑惑,面上却不敢再和林母多问一句,只得悻悻地被林母推搡着进了房间。
林母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衣裳,撂在床头嘱咐她穿好,自己又顺手端着空空的粥碗出了门。
燕赤羽看着林母风风火火的背影,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重活一回果真不容易,处处皆是困顿,不过现下要紧的事……
燕赤羽把视线移到搭在床头的长裙上,不由得发起愁。
这么多衣带的衣服到底要怎么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