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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赤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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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赤羽刚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肺里难受得要命,可偏偏手脚无力,动弹不得,陌生的窒息感几乎要将她闷死。
在这昏昏沉沉之间,燕赤羽突然意识到这事儿好像哪里不对。
她明明已经被人一剪刀贯心,绝无生还的可能,怎么还会感觉到疼。
随着她意识逐渐清晰,死前的巨痛好似也跟到了一瞬间附在了她的身上,激得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死死捂住胸口。
虽然胸口剧痛,但这处却没有伤口和血迹……
还不等燕赤羽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这具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她一边咳嗽一边往外吐肺腔里的水,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五官都痛苦地皱在一起,形貌此刻绝对算不上好看,只能说是狰狞。
可她身边那人却不曾嫌弃,一手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另一只手还在帮她清理头上粘上的草屑。
待到燕赤羽能够大口大口地呼吸时,她原本清晰的思维却不见了踪影,像被她一起吐出去了,头脑空白地呆坐在原地。
见她不再咳嗽,她身边那个青年也停了手,关切地问道:“燕姑娘,你好些了吗?”
燕赤羽虽然呼吸不畅,但还是本能地对这个仗义相助的人点了点头,勉强告诉人家自己已经没有大碍了。
“如此就好,”那人放下心来,又苦口婆心地劝慰道,“燕姑娘,命总只有一条,纵使燕叔不幸罹难,你也该好好地活下去,投河这种事以后可万万做不得了。”
投河?什么投河?她被扎了一刀以后又被人扔河里了?
燕赤羽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怎么会投河寻死呢?
她虽说年纪不大,只活了不到三十个春秋,可她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想当初她的伯父在党争中站错队,新帝登基抄了他的家,还连累了她和父亲母亲被株连流放。
燕赤羽的老子娘在路上受不住磋磨,双双丢了性命,走到流放地时全家上下就剩她一个活物了。
可即使是这样困苦的生活,她也从没想过自尽,反而是咬牙活下去了。
燕赤羽被流放至边陲小镇后,直接逃到了邻国。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凭着聪明脑袋经商,一路从街边小贩做到了钦点皇商。
她生意做得越来越大,直到流放她的楚国起兵,攻陷陈国。
燕赤羽对楚国有恨,她尝试过捐物捐粮,出策谋战,要不是军队不招女人,她都恨不得披挂上阵。
但只可惜她一个人即使钱再多,也难扶大厦于将倾。
山河动乱,国破城倒。
在敌人的铁骑即将要踏碎都城城门的前夕,燕赤羽连夜给手下人分赠了剩余的财产,让大家各自逃命去。
可终究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
燕赤羽孤身一人只带着少许干粮出逃,只身向北,一路小心翼翼,虽然几次遭遇了楚国骑兵,但都逃过一劫。
直到那一天,她在难民堆里看到了个饿得皮包骨的小娃娃,实在不忍心,偷摸给了吃食,结果那个孩子转头就告了密。
饿疯了的流民个个都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比楚国的骑兵更凶神恶煞。
他们发了疯地一样扑上来,燕赤羽终是双拳难敌四手,在混乱之间被人用一把钝剪刀扎透了心脏。
这一刀来得突然,燕赤羽只记得她先是看到了一片鲜红的血液,然后就是一阵剧痛,痛得她闭上了双眼。
心脏被贯穿,她还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了,没想到竟然有大造化能活过来。
真是天不亡我!
死里逃生的惊喜之下,她竟是全然忘了那男子说的“燕姑娘”和她一点儿也对不上号。
燕赤羽缓过神来,这才看到身边这个男子也是浑身湿透的状态。
看来即使他不是治好了她致命伤的神医,也是救了不知道怎么掉进水里的她的救命恩人了。
燕赤羽向来知恩图报,何况是这种救命大恩,当即言道:“咳咳,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燕赤羽本想说自己虽暂时身无长处,但从此以后要是有能用上她的地方,她必定全力相助。
可话刚说了几个字,她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儿,忽然怔愣在原地——这不是她的声音!
燕赤羽刚逃到陈国时,为讨生活曾做过沿街叫卖的小贩,硬生生喊哑了一副好嗓子。
因为没钱错过治愈的时间,纵使后来腰缠万贯,她看了许多名医,也没能改变她低沉嘶哑的嗓音。
所以,这样莺啼燕啭的声音绝不可能是她的!
燕赤羽本以为自己从阎王殿走了一遭,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将无所畏惧,但她此刻却慌乱地看向自己的手。
白白净净的一双手,指节分明,肤质细腻,没有干活儿磨出来的茧子,也没有受伤留下的疤痕。
这双手被人保护的很好,就和这副洋洋盈耳的嗓音一样,美好至极,却不是她燕赤羽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赤羽心中的不安都要溢出来了,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小河,又泛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要去看看她的脸。
万一呢?万一是那个治好了她致命伤的神医,顺带治好了她的嗓子,除去了她手上的伤疤呢?
燕赤羽一边用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谎话安慰自己,一边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河边。
林雪蝉,也就是舍身从河里救了燕赤羽的那个男子,见她往河边去,还以为她又要寻死,连忙追了几步,一把拉住了刚好走到河边的燕赤羽。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不听劝、这么不惜命的人!
林雪蝉还想再劝她两句,却不想看到燕赤羽竟然在无声地流泪。
林雪蝉噤了声,他既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哭,只能先松开了燕赤羽的手腕,站在一旁看顾着她。
燕赤羽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只是当她看到水里那张陌生的脸,她突然就忍不住流下了泪。
其实她觉得自己不该哭的,哪怕是借尸还魂也好,她能活着就该谢天谢地了。
可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命丧黄泉的这一刻,钝剪夺命之痛,国破家亡之痛,魂归异乡之痛,外加刚刚溺水导致的肺痛,所有的痛苦一瞬间迸发,她突然就忍不住了。
燕赤羽的哭声越来越大,从原本无声的抽泣逐渐转为疯狂的哭喊。
这具饿了两日、刚刚又溺了水的身体,实在受不了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没等燕赤羽发泄完痛苦就两眼一黑,倒在林雪蝉的怀里昏死过去。
这一昏,燕赤羽做了一场异常香甜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父母双亲皆在身侧。
她跑到花园里赤脚荡秋千,她娘一边说教她不知礼数,一边宠溺地递她一块湿帕擦脸。
而她爹在外和人商量完生意,回来时给她捎了香甜软糯的甜糕,然后她娘就会连她爹一起教训,让他别给自己吃那么多甜食。
一家人吵吵闹闹,却也其乐融融。
但梦总是要结束的,父亲母亲的笑脸戛然而止。
燕赤羽再怎么留恋梦境,不愿醒来,也只能慢慢地睁开哭肿的眼睛,去面对这一切。
燕赤羽入眼不是天空,而是一条木房梁,身上的湿衣裳也被换掉了,头发也干了。
这是被她的救命恩人带回家了吧。
燕赤羽苦笑一声,心里无奈: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人家救了她的性命,她却给人家找了这么多麻烦,恩情真是越欠越多了。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笑得这么难看,让人看到该以为我儿子怎么着你了。”
燕赤羽闻声偏头看,这才发现床脚那里坐了一位美妇人,穿着并不华贵,但气质甚佳,正是林雪蝉的母亲。
“你已经昏了一夜,现在是第二天了,这是我家客房里,衣裳是我给换下去的,跟我儿子可没关系。”
“幸亏马上要入夏了,日头晒,不然你们俩都得染上风寒!”
她话虽然说得难听,却是个心软的人,看燕赤羽虚弱的模样也于心不忍。
燕赤羽挣扎着想坐起来,林母就上前扶了一把,还取了枕头垫在她背后,又拿来放在窗外晾至温热的粥碗,准备一勺一勺喂给她喝。
林母是个直爽的性子,听儿子说了燕赤羽父亲罹难后多次寻死的事,心里对她是又怜又气。
怜她孤身一人,气她不爱惜自己。
方才说了那么一番话,再看燕赤羽虚弱的模样,她心里的怒气没了,只剩下了怜惜。
吃人家的,用人家的,燕赤羽不好意思再让人伺候自己,想伸手接过粥碗,却被林母拒绝,最后还是被人喂完了一整碗咸粥。
林母见她恢复了点精神,又去倒了杯茶,放在她手心里,让她慢慢喝。
林母的动作并不温柔,却让燕赤羽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母亲的温暖。
方才的梦境虽然温馨,令人留恋,她却知道这是假的,而此时此刻林母给她的温情却是实打实的。
燕赤羽眼睛一眨,一粒豆大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林母和林雪蝉不愧是亲生母子,见人伤心落泪,反应一模一样,皆是手足无措。
但比起林雪蝉,林母与燕赤羽同为女子,更能感同身受。
她虽也不知燕赤羽伤心的缘由,却还是把这个长相乖巧的小姑娘揽进怀中,低声劝慰道:“丫头,这究竟是怎么了呀?我说你笑得不好看,也不至于哭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