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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光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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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迟走后很久,程予才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桌角那瓶牛奶安安静静地立着,纯白的包装在昏暗的角落格外显眼,像一束不肯熄灭的小光,直直照进他局促不安的世界里。
周围的同学渐渐回来了,说笑的声音漫进教室。程予才猛地回过神,心脏突突地跳,几乎是慌乱地伸手,把那瓶牛奶飞快地扫进桌肚最深处,用课本严严实实地盖住。
不能被看见。
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他收了别人的东西,更不能让人知道,是宋砚迟给的。
他低着头,假装刷题,可笔尖在纸上戳出深深的印子,一个字也写不进去。鼻尖总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奶香气,明明很淡,却比任何气味都要清晰,勾得他心神不宁。
一整个下午,程予才都坐立难安。
他不敢去碰桌肚里的牛奶,不敢去想宋砚迟的眼神,更不敢去回味那句“我没有恶意,也不会欺负你”。
长到这么大,除了父亲,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柔软的话。
放学铃声一响,程予才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快。他刻意绕开了宋砚迟可能出现的路,低着头,缩着肩,一头扎进那条熟悉的、湿漉漉的小胡同。
青石板路依旧滑腻,墙缝里渗着潮气,晚风一吹,凉得人发抖。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沿着台阶往下走,地下室特有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能将人彻底吞没的阴暗。
程予才摸黑按下灯的开关,昏黄的灯泡亮起,勉强照亮这方狭小的空间。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手指却下意识地伸进去,摸索到了那瓶被藏了一整天的牛奶。
指尖触到瓶身的那一刻,温度还在。
不烫,却足够暖。
程予才捏着牛奶,坐在冰冷的床沿,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瓶身上干净的图案,看着自己苍白细长的手指,突然就想起了巷子里,宋砚迟嘴角的血迹;想起了教室里,少年垂眸看他时温和的眼神;想起了那句轻轻的、叫他心跳失控的——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连被人记住名字,都是一件这么奢侈的事。
他攥着牛奶,指节微微泛白。
好几次,他想拧开瓶盖,可指尖刚碰到包装,又猛地缩了回去。
不能喝。
不能接受别人的好,不能贪恋这点不属于自己的温暖,更不能对那个像光一样的少年,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靠着父亲用命换来的两万块苟延残喘,成绩一般,自卑懦弱,连抬头挺胸走路都不敢。
而宋砚迟,耀眼、干净、被人簇拥,生来就活在太阳底下。
他们之间,隔着永远跨不过的距离。
程予才把牛奶轻轻放在桌角,和他那支快握不住的旧笔放在一起。
一瓶温热的牛奶,和一间冰冷的地下室,格格不入得刺眼。
他趴在那张缺角的书桌上,鼻尖莫名发酸。
窗外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人声模糊地传下来,很远,又很近。头顶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
可这一次,黑暗里好像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点温度,一点光亮,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悄悄冒出来的心跳。
程予才把脸埋进臂弯,闭上眼睛。
他不敢想未来,不敢想以后,更不敢想,自己和宋砚迟,还会有怎样的交集。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里,有了一缕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