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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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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程予才的世界里,多了一道躲不开的影子。
宋砚迟好像认准了他一样,总会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身边。
有时是课间,从走廊那头晃过来,靠在他们班门口,朝他的方向望一眼;有时是放学,故意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一段路,不远不近,不打扰,却又清晰得让人心慌。
程予才怕极了这种关注。
他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不被看见、不被提起,习惯了像影子一样活在人群里。可宋砚迟的目光太亮、太坦荡,像一束强光,直直照进他潮湿阴暗的人生,把他所有的自卑、窘迫、不堪,都照得无处遁形。
他不敢回应,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
每次察觉到宋砚迟的目光,程予才都会立刻低下头,把脊背弓得更低,假装专注地看着书本,指尖却在桌下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怕别人看出异样,怕有人好奇他们的关系,更怕宋砚迟走近了,会发现——
这个连名字都被他轻轻念过的少年,住在黑漆漆的地下室,靠着父亲用命换来的两万块苟活,一身寒酸,满心怯懦。
他配不上这样的光。
这天午休,教室里安安静静,大部分人都去了操场或食堂。程予才独自坐在座位上,拿出早上从家里带来的冷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白开水,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不敢去食堂,那里的饭菜再便宜,也要花钱。
他更不敢和同学一起,怕别人看见他寒酸的午饭。
刚啃了两口,一道影子轻轻落在他的桌面上。
程予才的动作猛地顿住,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宋砚迟。
少年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牛奶,站在他桌前,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上,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
程予才下意识地把半个馒头往桌肚里藏,动作慌乱又笨拙,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像被人抓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连头都不敢抬,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却竖得笔直,能清晰地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宋砚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下意识藏起食物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软,没有戳破,只是轻轻把牛奶放在他的桌角,声音温和:
“这个,给你。”
程予才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
牛奶。
是他从来舍不得买的东西。
干净、温暖、带着不属于他的生活气息。
他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只拼命在心里摇头:不要,不能要,不可以接受……
宋砚迟像是看穿了他的抗拒,没有逼他,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轻声问:
“你很怕我?”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程予才最脆弱的地方。
他怕。
怕这束光靠近,更怕这束光离开。
怕自己忍不住贪恋那点温暖,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程予才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气,才勉强控制住发抖的声音,细若蚊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看我?”
宋砚迟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是单纯的疑惑。
程予才的心脏缩成一团,眼眶微微发热。
他不敢看。
一看就会沦陷,一看就会贪心,一看就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活在怎样泥泞的人生里。
见他久久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紧绷,宋砚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轻轻收回手,临走前,留下一句很轻很软的话:
“牛奶不烫,你可以喝。
我没有恶意,也不会欺负你。”
脚步声慢慢远去。
直到教室里再次只剩下自己,程予才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桌角那瓶温热的牛奶。
透明的瓶身,白色的包装,安静地躺在他破旧的课本旁,格格不入,却又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瓶身。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烫到心底。
程予才慢慢蜷起手指,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教室里一片明亮。
桌角的牛奶还带着温度,像一道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温柔。
可他,连伸手接住的勇气,都没有。
他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满身泥泞,而宋砚迟,是活在太阳底下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