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有未来》雏子森

4、道谢

　　一整节课，程予才都没听进去一个字。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板书，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巷子里的画面——拳头落在背上的闷响，混混粗嘎的呵斥，宋砚迟嘴角的血丝，还有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

　　每回想一次，心口就闷一次，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喘不上气。

　　他不敢去想，自己走后，宋砚迟到底怎么样了。
　　是被放了，还是被打得更重？
　　那三瓶啤酒，有没有砸在他身上？

　　程予才攥着笔，指节泛白，纸上被无意识地划出一道又一道凌乱的痕。
　　他怕宋砚迟恨他，怕这件事闹到所有人都知道，更怕……再见到那个人。

　　可世界很小，小得避无可避。

　　下课铃刚响，教室门口就晃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阳光从走廊斜斜切进来，落在少年身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发亮。宋砚迟额角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嘴角还有未完全消去的淤青，可依旧站得笔直，眉眼干净，像从未经历过那场狼狈。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议论。

　　程予才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死死盯着课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恨不得立刻融进桌椅的阴影里。

　　别过来……别看见我……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可那道脚步声，却偏偏一步一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沉稳，清晰，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程予才的脊背绷得发紧，手心沁出一层冷汗。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他读不懂的情绪，不凶，不冷，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程予才浑身一僵，依旧埋着头，不敢动。

　　头顶落下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他指尖猛地一颤，心脏像被轻轻戳了一下。
　　原来，对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喉咙发紧，程予才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程予才。”

　　“程予才。”

　　宋砚迟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又像是在确认。

　　之后，他才慢慢开口，语气很轻：
　　“早上的事，谢了。”

　　程予才猛地一怔，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以为会是质问，是嘲讽，是冷眼。
　　却唯独没有想过，是道谢。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慌乱地撞上宋砚迟的眼睛。

　　少年就站在他的桌旁，微微垂着眼看他。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的淤青还在，眼神里没有半分鄙夷，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

　　没有鄙夷，没有嘲讽，没有厌恶。
　　什么都没有。

　　程予才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眼眶莫名有些发烫。

　　他这样的人，懦弱、胆小、一无所有，居然配得上一句“谢了”。

　　宋砚迟看着他苍白紧绷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慌乱与自卑的眼睛，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道身影走出教室，程予才还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僵在原地。

　　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要撞开胸膛。

　　原来，他连他的名字，都刚刚才知道。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程予才的手背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那个活在阴暗地下室里的少年，第一次被一束光，轻轻唤了一声名字。

　　很轻，很淡，却足够让他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