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有未来》雏子森

3、围殴

　　清晨的雾还没散，程予才沿着墙根走，帆布鞋碾过路边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特意绕了远路，想避开早高峰的人群。

　　昨天夜里的自卑还压在心头，他把校服领子又往上扯了扯，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走到学校后门的窄巷时，一阵闷响突然撞进耳朵。

　　程予才的脚步猛地顿住。

　　巷子里，三个染着黄毛的混混正围着一个人打。被打的少年背靠着墙，身形颀长，即使蜷缩着，也能看出肩背舒展的线条。

　　是宋砚迟。

　　那个刚转来没多久、全校都在议论的转学生。

　　程予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太熟悉宋砚迟了——不是认识，是因为那束光太耀眼，想躲都躲不开。

　　宋砚迟高，干净，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性格又好，走到哪都有人围上去。明明是转学生，却像天生就活在太阳底下，课间总爱到处跑，也来过他们班好几次。

　　每次宋砚迟出现在门口，教室里的气氛都会亮一度。程予才永远缩在角落，低头假装做题，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瞟过去。

　　他羡慕宋砚迟那样的人。
　　敢笑，敢闹，敢大大方方站在人群中间，不用藏，不用躲，不用怕被人看穿窘迫。

　　程予才偷偷想过：如果自己也能那样，该多好。

　　可此刻，那束他远远仰望的光，被按在冰冷的墙上，拳头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予才立刻低下头，攥紧书包带，脚步放得极轻，只想装作没看见，悄悄绕过去。

　　他太清楚了——宋砚迟长得帅、性格好、一转学就风头正盛，不被这些混混盯上才怪。
　　多管闲事，只会把自己也拖进去。
　　他只有一个人，只有两万多块，只有一间地下室，他输不起。

　　鞋底蹭着青石板，他刚要转身，一个粗嘎的声音突然炸响：
　　“喂——那个小白脸，站住！”

　　程予才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凉透。

　　他慢慢转过身，混混正眯着眼打量他，眼神带着戏谑和恶意。旁边两个跟班也停了手，一起看过来。

　　宋砚迟靠在墙上，抬起头。
　　嘴角破了，渗着血丝，额前碎发被汗打湿，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没有哭，没有求，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那一眼，没怪他，也没求他，却比任何指责都扎得程予才心慌。

　　“你，去前面小卖部，买三瓶啤酒过来。”为首的混混扬着下巴，语气不容拒绝，“冰的，快点。”

　　程予才喉咙发紧，指尖发白。

　　啤酒。
　　他第一反应不是钱，是这瓶酒，会砸在宋砚迟头上。

　　玻璃碎开，血混着酒流下来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怕。
　　怕宋砚迟被打得更惨，更怕自己说一个“不”字，下一个挨打的就是自己。
　　他没有靠山，没有力气，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听见没有？”混混不耐烦，一脚踹在垃圾桶上，“再磨磨蹭蹭，连你一起揍！”

　　哐当一声，震得程予才耳朵发麻。

　　他飞快地看了宋砚迟一眼。
　　少年依旧站得笔直，没说话，没求救，甚至没露出一点软弱。

　　程予才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要断掉：
　　“……好。”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踉跄。
　　雾钻进衣领，冰凉刺骨。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宋砚迟，不敢看混混，不敢看这条藏着所有狼狈的窄巷。

　　小卖部不远，几步路，他却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要三瓶……冰啤酒，最便宜的。”
　　“老板，你可以帮帮我吗。”
　　他声音发颤，掏出攥得发烫的钱，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瓶，抖了一下。
　　“我还要看店呢，小弟弟，不好意思啊。”

　　拎着啤酒走回巷口时，程予才连呼吸都在轻。
　　他把啤酒轻轻放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不敢看任何人

　　“买……买来了。”

　　混混踢了踢啤酒瓶，嗤笑一声，盯着他那张好看却苍白的脸：
　　“长得倒是挺标致，胆子比老鼠还小。”

　　程予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句话不敢回。

　　“滚吧，别在这碍事。”

　　他几乎是逃着离开的。

　　直到跑出窄巷，看见大街上的阳光和人群，他才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手心还残留着啤酒瓶的冷，耳边还响着刚才的闷响。

　　宋砚迟那么耀眼，那么勇敢。
　　而他，连站出来说一句“不行”的勇气，都没有。

　　程予才慢慢弓起背，往学校的方向走。
　　阳光再暖，也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永远潮湿阴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