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沉堕千古妄逢生

4、四

　　夜晚，最后一笔着色之后，手指模型大功告成。它肤色自然，指甲盖鲜红欲滴，只是还有点儿粘。丙烯颜料的风干速度很快，我拿出一柄小锉打磨预留的穿孔，然后将一根细链子从中穿过。我把它制成了一个项坠，一个绝无仅有的饰品。照我的无名指亲手捏制，只属于我。我不承认我是变态，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我赤脚站在镜中，银质的金属链子发出淡淡光泽，那一点猩红夺人心魄。

　　我已压抑许久，决定让别人的眼光去死。幻想在血液里疯狂流窜，明天会是美好的一天。

　　如所料，我独一无二的坠子引来不少艳羡目光，当然也包括探究和惊讶。而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感到自己格格不入，挺胸抬头，真实一点点回归。

　　杰在MSN上与我热烈的讨论，他写，黎黎你的项链真特别！我很喜欢！他很年轻，个性也如小孩子一样坦率，所以大家叫他Jerry。

　　我答，谢谢你小老鼠。接着比了一个V字抒发我的快乐。
　　那你能给我做一个吗？
　　当然。
　　你的E-mail里我发了一封信，你看好吗？
　　好的。

　　我愉快的打开邮箱查看。一行行文字刺激着我的视网膜，像邪恶咒语的应验。这是一封标准的情书！杰写给我的。

　　唐宅香冷漠的声音依稀在我耳边回响……你会知道的。

　　新一轮的折磨是否开始我不清楚，而我要去面试，以便从这里离开。

　　我又一次狼狈的到达楼梯间，555香烟能使人平静。想释放真实不是那么容易。

　　杰追随我，他说，我喜欢你黎黎！表情真诚如斯。我简直难以想象，他是那么直白率真，曾经不为人言所乱送我《蓝宇》，却竟然与唐宅香同流合污。要我说什么呢？我掐掉烟，很严肃的说，我不接受！

　　之后我的面色始终泛着汹涌煞气，杰不断的发消息道歉，他以为是他大胆的行为使我愤怒。

　　后来我静下来，其实无需迁怒。我告诉他我下个星期就不来了。接下来反而是我安慰他，并且再三保证该决定与他无关。我也安慰自己，这份工作没什么好并不值得留恋。最重要的，它糟糕的人际关系妨碍我，让我难受。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所谓经验就是这么在摔摔打打中积累起来，掺杂着忍耐与放弃。

　　傍晚，当我在身后发现唐宅香的时候，我正置身于地铁入口那深渊般的长阶上，他跟随。我只得冷笑。

　　这一站人依然很多，中国庞大的人口数量使每一截车厢都变成沙丁鱼罐头。他的胸口贴住了我的背，我们被推挤着一下掼到对面的门。我两只手抵在玻璃上目光直视前方，快速闪过的电视广告像电焊的火花般刺伤人的眼睛，他身上散发出温暖木藻气味，若有似无。是Cuir améthyste的高傲香气。我闭上眼睛把脸挨在手背上。不敢转过身体。

　　你的链子断了。他的声音很低。我的手指抚过锁骨，它果然不在了。或许是注定。

　　我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我有一条很结实，明天一并给你。他说完在我耳边垂下一条链子，是我的。反射的玻璃里，他把它放进了衣服口袋。

　　不用了，把它给我。我说。我终于半转过身对他伸手。

　　他视而不见，你下个星期要辞职？

　　是！我对他的神通广大已经不再吃惊。

　　刚两个月，你至少应该再呆一些时间。而且我们已经和解。

　　我只是一个职员，没有供人愚弄羞辱的义务。我疲惫的说，声音很慢，但字字清晰。

　　我没有羞辱你。他低下头说。

　　杰的情书写的没你的好，你是不是没好好教他？不过无所谓了，你将滚出我的生活！

　　我冲着他的下巴低声咒骂，恨不得狠狠咬上一口。强制自己转身低头，用后脑勺对住他。已经非常没有教养。

　　他靠在我耳边说，一时冲动会带来惨痛的代价。在这里你并非一无所获，获得经验是需要时间与耐力的，公司的声誉在业界很好，这里的资历对你会有帮助。你不是天真的儿童了。

　　我承认他说的句句在理，特别符合客观现实。可是我怎么就那么不爱听！沉默是我最后的招数，据说能够以不变应万变。

　　如果你需要道歉，我可以。对不起。他说。

　　这个人是诡诈多变的魔鬼！我差点软弱，不要在我耳边叹息！我想这个冷漠又倨傲的人，是决不能允许自己的慷慨示弱得不到回应的。所以许久过后，他与我变得一样安静。

　　我没有愧疚，身体更加僵硬紧绷。

　　一个温热的触碰掠过我的后颈，我困惑的抬起双眼。玻璃中他已转身，随下车的人流走出车厢，站在路标牌前与我对视，眼神忧虑。他一直站在那儿直到我被带走。

　　还没到站，他是逃跑了吗？我终于意识到发生过什么。手按在后颈上，内心百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