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沉堕千古妄逢生

3、三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总是很背。例如，我在看《北京故事》时，这是部众所周知的同志小说。突然我背后发凉，他专注的双眼映射在屏幕上。十五分钟过后一张《蓝宇》的电影海报在全公司的MSN上群发，胡军和刘烨美好的裸体占满屏幕。而图片下写着——黎黎最爱的电影。

　　后来当我过生日的时候，居然有个男孩送了我《蓝宇》的DVD精装盒子。当然还有附赠的暧昧眼神。

　　有一段时间我谨言慎行，变得快不是我。逃离雷区，我坐在公司楼下吮吸一根冰棒，和路雪绿舌头。舍不得咬掉，一点点舔舐，看它在阳光下变得透亮然后东倒儿西歪。我喜欢绿舌头。我的追求越来越渺小。

　　你怎么那么恶心。是唐宅香。光天化日也能见鬼。天要亡我！

　　我严阵以待，警惕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你走开！

　　他点上一根烟，MILD SEVEN。清爽而冷淡。你怕我呀？

　　我继续吃，对他采取漠视。

　　你在找新工作？你的简历太单薄了。我大惊！他怎么知道？他不会连这个也要公诸于众吧，我可不想在没有马之前就被踢下驴背。那样太残酷了。

　　我怒极，你是偷窥狂吗？你…我枪毙你！

　　原来变态不会骂人，也不懂法律。

　　去你妈的！

　　你说什么？他急了。

　　我说离我远点！你这个阴魂不散卑鄙无耻的下流胚！我扔下冰棒跑掉，融化的糖浆甩在他干净的淡色仔裤上。

　　我的确在找工作，即使我的履历单薄经历匮乏。但是我不能坚持了，他就快要变成一种桎梏，如果不想被勒死就得奋力挣脱。我正逐渐为我不能随心所欲而枯萎成灰。黑暗的楼梯间里，我羞于发出声响，蹲在门后发泄仇恨的眼泪。

　　门被推开，我四脚朝天被撞翻在地。声控灯怎么那么敏感！只不过摔了一跤，它就牛逼闪闪放光芒了。

　　我哭的泪眼模糊，正准备落荒而逃。来人却死死扽住我的胳膊，他说，你骂了我还哭，我们和解吧。

　　我觉得世界上最臭不要脸的人和最看不起人的言语都非君莫属了。可是我要很强悍，我得有尊严！所以我没哭。

　　我没哭。我说。

　　嗯。

　　你走开！

　　下班一起走吧，我坐地铁4号线，看到你多次。他突然说。

　　我“啊”了一声，短促而惊慌。我真害怕了，坐在座位上苦闷了整个下午，我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终于惹上了真变态。

　　MSN的消息一直蹦，激进的性手枪贝司手Sid Vicioue的面目狂放迷人。我喜欢那只乐队，却那么厌恶这个使用他的人。

　　你不敢跟我一起走吗？
　　你不打算和我说话吗？
　　你是胆小鬼吗？
　　忍无可忍我写到，激将法对我没用！
　　现在事实证明你说谎。
　　我上套儿了，所以坚决不再理他。
　　我写情书给你。在群上。他威胁。

　　群里立刻有人发消息，一行一行快如预谋。内容如下：

　　在天空灰败阴霾的时候，我在它的下面。
　　茵绿的树叶和它投落的淡淡阴影也不能使我释怀。
　　它就像打在了我的心上，执拗而强硬的把暗淡撒满了。
　　后来，我看见了你。
　　你正绑住一只蓝色蝴蝶让它为你跳舞。
　　你对它倾读波多•莱尔的诗，又终于放它飞走。
　　而那一刻阴影也放开了我。云飘走了。
　　我走向你却意外的逃出树影之下，站到阳光里来……

　　我不敢再看连忙打字，我跟你一起走！

　　他没有回复，我郁闷之极。群里的消息还在继续写：
　　我走到你面前，就要叫出你的名字…后来我醒了，硬邦邦的躺椅使我落了枕。

　　那荒唐的情书就这样结束了，是那么可笑讽刺的一个结尾。

　　有人捧臭脚：
　　唐，你的文字挺好。
　　唐，浪漫！
　　唐，你的诗有原型吗？
　　唐，那姑娘谁啊？
　　...

　　问题越来越不着调，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确实干过拴住蝴蝶的事，妄图驯养它。不过那只是一种愚蠢的期望罢了，现在还遭到了报应。

　　我走在前面，他在身后不紧不慢。我们不像《向左走向右走》中的主人公那样有缘无分，反而像一对羁绊深刻在闹别扭的情侣。

　　他随我走进车厢，我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刻意忽略请勿倚靠的警告。我一向是惯于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发挥我的叛逆。

　　我在对面与他对峙。两个月之前的阑尾手术伤口隐隐作痛。

　　有人给你写情书。他说。

　　你是一个卑鄙的人。

　　我说的不是我，你会知道的。

　　我想，这是另一个阴谋，他笃定的语气让我怀疑是否有人像我一样正在被他愚弄的团团转。能够影响他人并控制趋势，也许会让人获得满足。而我特别不理解，人尚且自顾不暇，何苦还要扰人。

　　长久以来，我都不知道以后会如何。自己的、别人的。时间缓慢又迅疾的步伐就像这行驶的地铁，向前开一点亮一点。黑暗的前方是莫测的迷。当下使人抽离过去，我们依靠车尾隐没的光线记识来路，然后褪色在回忆中。

　　而未来就在黑暗深处。

　　沉默良久，倦怠，百无聊赖。人群蒸腾出复杂气味，人们随身携带着无形阻隔，是本能的防守。

　　他突然靠近，黎黎。

　　不要和我说话！他竟然叫我的名字，身体像诅咒一样俯下，催促我逃避。

　　可是到站了。他说。

　　我一惊，急忙看向标示牌，宣武门换乘站下的小红灯忽明忽暗。车门已开。

　　仓皇间人流似潮水涌入，叫我如何穿越？我心急如焚，无法冲出重围意味着我会至于尴尬之地。他在我身后用手臂拨开一个缺口，将我推出去，门在身后紧闭。他深讳的眼透过玻璃注视着我的呆滞，然后迅疾被带往黑暗。

　　仿佛一瞬间，他从当下打马而过，奔向未来。我似被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