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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津篇序章(中) ...

  •   真想不到北方的深秋也是多雨。张之维和唐沅辞别了村民,沿着他们指点的道路行了半日,天一直是阴沉的,刚过中午又下起雨来。一下雨,土路湿滑,他们不敢放马疾行,沿途都是广袤的田地,竟暂且看不见人家。
      秋收过后,田里都是长短不一的麦茬,浓烟雨气笼罩四野,迷迷茫茫。他们俩都披着蓑衣,雨水打在蓑衣上簌簌响,骏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混在雨雾中,看不出来。
      就在此时,有人厉声在后头喝道:
      “站住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唐沅略落在张之维后头,闻言勒马回首,原来是两个男子撑着一把破伞蹚水走来,她皱了皱眉,问道:
      “有什么事?”
      张之维这时也听着了,掉转马头回到她身边。那两人见张之维骑在马上身形高大,心中有几分忌惮,他们起先是先见唐沅纤弱,才心生歹念,可转念一想,觉得两个落单的旅人没什么可怕的,便挺起胸脯发横道:
      “你们俩背后藏的是什么东西,快拿出来!”
      原来是趁雨打劫的强盗,唐沅看得清楚,他们怀里露出刀柄,便冷笑道:
      “你们怀里藏的什么,倒来问我吗?”
      这两人心一横,抽出短刀,举着晃一晃,一个就上前来喝道:“少废话!快滚下马来,身上带多少钱……”
      话还没说完,一鞭子“啪”得一下抽在他脸上,把这人就打翻在地。唐沅惊得一挑眉,转头去瞧,张之维手腕一抖,鞭梢竟卷住冲过来那人的手腕,她不禁一笑:
      “好!”
      那人“啊呀”一声,刀就掉在地上,张之维又是一鞭抽到他脸上,也把那人打倒在地。那先前被打倒的人本来站起来,又穷凶极恶地要来算账,看见张之维对付同伙那两手,就知道遇着硬点子了,赶紧回身逃跑,他的同伙吓得连刀也没捡,连滚带爬也冲进麦田里,没了踪迹。他们留下的那把破伞被风一吹,也咕噜咕噜滚进田里。
      张之维却没多说什么,只收了鞭子向唐沅道:
      “快走吧!雨越下越大,咱们先找个地方躲雨。”
      往北又走了好几里路,雨是越下越紧,地上也是越发泥泞难行,雨点砸到地上都混成了泥浆,斜风暴雨如箭般从四面八方打来,他们身上穿的蓑衣虽然厚实,可潮气也透了进来,背上一片湿冷,露在外面的手脸腿脚也都汪汪地淌水。
      唐沅所乘的马嘶叫着打了个前失,唐沅险些跌下去,但控住缰绳后她还是下了马,先安抚了马匹,又弯腰去检查马蹄,所幸并无损害。雨气太重,冷意刺得她喉咙发痒,扶着马颈咳嗽起来。张之维跳下马赶过来扶住她。四面都是腾起的白雾,雨声嘈杂,他们两人两马犹如陷入茫茫大海,在天地间极为渺小。
      忽然前面辚辚地驶来了一辆骡车,就是在这一带最常见的,只不过车上蒙着油布雨棚,赶车的穿的也是油布雨衣,摇晃着长鞭打在骡子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张之维扬声叫他,骡车也走得很慢,张之维就迎过去问:
      “你这车向哪里赶?我雇了吧!”
      赶车的伸脖子看了看他背后,唐沅咳嗽方定,牵着马缓缓过来,赶车的就说:
      “你们俩有马呀,我们不管!”
      “有马的为什么不管?”
      “我这车是祝家庄的,我们老太太发了心愿,一到雨天就出来救助迷路的,救了就送庄子里款待,人家又不图钱,为的是行善积德,可得是单身无依无靠的才行,你们有蓑衣草帽,又有马,凭什么管?”
      “我们也是迷了路的单身行人呐!而且我这有病人受不得风寒。”这句话他说得低了些,然后说,“这样的雨天马不好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们既然要做好事,好事就在眼前,何必这么挑人!”
      那赶车的似乎是想了想,说:
      “那好吧!接两个人也就好交差啦!我那两个兄弟还等着我回去摸牌呢。你们把马拴在车后头就上来吧,可要小心点别弄脏褥垫子!”
      他既这么说,张之维和唐沅就将马拴好,脱了蓑衣,带着包袱坐上车来。因为近来多雨,今天出发时他们用油布包在包袱外头,此时那包袱外的油布也浸成深色。唐沅的剑也拿油布裹着,她将剑放到身边。赶车的就问:
      “诶哟,原来你是个女的?你们是小两口吗?”
      唐沅的脸立刻一沉,抓住他的胳膊稍稍用力,赶车的立刻疼得脸都白了:
      “和你无关。你要把车赶到哪里去?这不是去县里的路。”
      赶车的“诶哟诶哟”着,说:
      “我们的庄子在城外西南啊。可要回去得先向东绕点路,你瞧这道儿好回头吗?”
      唐沅这才松了手,这人很懊丧,道:
      “这活儿可真不好干!平常没事,只送我们太太,姨太太,老太太去三清庙烧香。”张之维听他说这么多“太太”,真觉得新奇。赶车的又说:
      “我们祝三爷一般也不去烧香,只是去见见县官。”
      张之维就问:
      “你们老爷是做什么官?”
      赶车的说:
      “我们老爷不做官,人家请他做他也不做。县太爷也叫他祝兄。”
      张之维从怀里掏出端木瑾给的药瓶子递给唐沅。唐沅拔了塞子倒两颗药丸在手上吃了。张之维又问:
      “那他是个财主?”
      “他的钱是多得很!你们瞧这一路上的田地,大半都是他老人家的。”
      唐沅忽然插了一句:
      “那他祖上是做官还是经商的呢?”
      “都不是。他祖上兴许比我还不如,跟你俩倒差不多,也是指着路上吃饭。”说到这他忽然打了个寒颤,“这些事儿本地人全知道,可没人敢说,要说了就走不出汤阴县了。你们俩知道不?”
      唐沅不说话,张之维笑了笑:“多谢!”
      雨水打在油布棚上,噼里啪啦,这骡车就这么在雨中艰难地行进着,车轮咕咚咕咚地旋转,带起泥水。唐沅和张之维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不但不怕,并且想要看看这祝家庄的祝老爷是怎么样的一个豪强恶霸。
      赶车的哼起歌来:
      “挑子一担响叮当,呀儿哟,咿呀儿哟,挑上担子走四方,南庄北庄我都不去,呀儿哟咿呀儿哟……”
      暮色层层涨起,天色是愈发昏黑,大地上田禾低伏,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所广宅深院前,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迎出来两个同样身披油布雨衣的大汉:
      “带来了?太好了!请下车吧!”
      唐沅和张之维同时吃了一惊,张之维掣住赶车人的肩膀,唐沅亮出剑,那两个大汉身上没有武器,齐齐抱拳道:
      “两位英雄不要多疑!我们老爷平生最敬重英雄好汉。因为今天早上有人传说,枉人山里的王响一伙得罪了一位会使宝剑的好汉,他们都吃了大亏。我们老爷听见了就笑,说他们都是混蛋,能使宝剑的必是英雄,不恭敬反去招惹,就是吃亏送死……”
      张之维听了这么肉麻的话瞥一眼唐沅的神色,她神色不愉,秀眉轻蹙,手上的剑可一点没放松。这两人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们三老爷派人四处寻访,谁知道今天正是雨天来君子,庄里两个伙计喝醉了出去撞在你们二位身上。他们逃回来说遇到了两位高人,其中一位像是带着宝剑,于是老爷就吩咐我们来迎大驾,没想到刚出门就碰上了二位。”
      他们话刚说完,从门里又迎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宝蓝绸褂,头发灰白,像是五十来岁的样子,红胖的脸,很像个财主。唐沅特别留心他的脚步,这人步伐也还稳健,把肥大的袖头一拱:
      “失敬!失敬!两位英雄降临敝庄,真是蓬荜生辉。”
      他们一口一个“英雄”,两人均想,昨夜唐沅剿了那伙儿山贼,消息竟传得这么快?看来这庄主和盗贼不是同伙,可也绝不是什么好人。赶车的急忙说:
      “这就是我们三老爷。你快放了我吧!”
      庄主说:
      “岂敢岂敢,在下祝如彪,行三,所以人家叫一声三爷,但在两位英雄面前,我却不敢!”
      张之维放开赶车的,他像个贼似的一溜烟跑了。两人跳下车来,张之维招呼道:
      “祝庄主,蒙你们这样看得起,我们心里很感谢。我们路过宝地,恰巧碰上这么一场大雨,正没有地方去,既然你们诚意把我们接来,我们也就不客气了。权作交个朋友,日后在江湖上你们若遇上什么危难,我必定帮忙。”
      祝如彪喜笑颜开,连连拱手:
      “好!好!这实在是我们三生有幸,两位就请进来吧,切莫计较敝庄狭窄!”一边把他们往里让,一边嘱咐随从说,“把两位的马用上好的细草料喂,蓑衣也拿到前厅去。”
      这庄子的场院很宽敞,高高的石墙围着,像是个堡垒,地上没有铺砖,屋舍不少,也不是画栋雕梁。祝如彪引着他们到会客厅里去,早有人打起帘子来,张之维做戏做到位,跟祝如彪谦让了一番,也就进去了。
      这屋子里的裱糊和陈设倒很齐整,也不过是乡野的房子,并不华贵,稀奇的倒是正面有一面大匾,上书草字“忠义草堂”,下面又是一幅很大的画,水墨渲染莽莽苍苍,凑近一看是梁山聚义图,张之维记得他小时候读《水浒传》卷首就有这幅画。祝如彪向他们介绍这幅画的来历,是他从洛阳花二百大洋请来的画家画了三个月的杰作——张之维心想,设若叫他来画,半个月就能画完,真是大吹法螺。
      他一低头就能瞧见唐沅似笑非笑的表情,自己也不禁要笑。祝如彪又道:
      “自幼我就仰慕梁山好汉,所以十几岁的时候就出去闯荡江湖,凡是绿林豪客,江湖上的英雄豪杰我都愿意结交,只可惜还没有遇到过及时雨宋公明那样的好汉!”
      他恭恭敬敬地请张之维和唐沅落座,两人就在椅子上落座,唐沅仍将宝剑放在身旁。仆人托进来六盘菜,两壶酒,还有三套杯碟碗筷,酒杯很大,祝如彪就给两人满满地斟酒,全溢出来了,唐沅轻轻一挡,客气道:
      “多谢庄主,我不喝。”
      张之维道:
      “在下戒律在身,不便饮酒。”
      祝如彪一愣,但也不多问,说:
      “二位不要多疑。我祝如彪功夫虽然不高,却是光明磊落之辈,那些下毒暗害的事情是绝对不做。我先饮一杯!”说完一饮而尽,笑着说:
      “这下你们可以放心了吧?俗话说‘雨生财,水生金’,你们给敝庄带来了运气……”
      张之维和唐沅听了这话,都是一怔,就听他又说:
      “就是行路的客商到了这里,咱们也是盛情款待。江湖讲的是四海皆兄弟,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这分明又是一句贼话,唐沅向张之维望了一眼,他就坐在她身边,在桌子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米饭馒头都送了上来,两人看祝如彪都先吃了,才动筷子,再看这祝如彪大碗喝酒,大口吞饭,哪里是“财主”,“大爷”,明明是个“大王”。祝如彪咕嘟嘟地喝酒,一边和张之维攀谈,张之维应对如流。
      由谈话里他们知道了汤阴县的许多掌故,祝如彪是现在驻扎在汤阴县的保安团团长的连襟,所以他多少沾点官派。酒喝得愈多,他的脸也愈发紫红,说的话更粗野。屋外风雨如晦,有人送进来蜡烛,把灯点得更亮,可光影摇晃,衬得祝如彪和仆人们如幢幢鬼影一般。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抱进来两床被褥,并且将厅内的椅子拼起来,在桌椅上各安置起来。这就是要留宿的意思。仆人撤去杯盘,祝如彪拿袖子擦了擦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
      “哈哈,我今天真太高兴了,喝得多啦,两位就请歇息吧!”
      张之维忽然接了一句:
      “多谢庄主美意。不过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们没带换洗衣裳,衣服都湿透了,能不能借我们两身干净衣服?”
      他点头笑道:
      “当然!这就叫伙计给二位找,等会儿送过来。”
      几个仆人随侍着祝如彪出去,他们转过身来,腰后全插着亮晃晃的钢刀。
      很快,真有人送来两身干净的粗布衣裳,一盏油灯。两人默不作声地等仆人们安顿完出去。张之维道:“我去看,你快换衣裳吧。”
      说着他就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瞧,那人东歪西倒地向后院去了,他的随从们除了一个人跟着他,其余的全去了前院。此时雨下得更大了,院中泥水横流,檐上落雨如瀑布一样哗哗流淌。天上的乌云里滚着紫色的雷电,饶是张之维也皱了皱眉,虽然现在身处龙潭虎穴,可要不是找了这么个地方先落脚,这样的天气还真不好走!
      身后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声音停了,唐沅道:
      “我换好了,你换吧。”
      张之维插上门闩,忽然从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溅水之声,唐沅也很诧异,也走到了门边。只听“当啷”巨响,像是那大门又打开复关上。两人交换一个狐疑的目光,这雨夜他们出去做什么?只听有人蹚着水哗啦哗啦地向这边走,唐沅忙回身吹灭蜡烛,持剑又到张之维身边,外面唧唧咕咕地说话,似乎在指着他们这屋说:
      “就在这里……”
      然后纷纷地又向后屋涌去。
      张之维回看了一眼厅里那幅《梁山好汉聚义图》,摇头笑道:
      “这还真是祝家庄!”
      唐沅捡起衣裳塞进张之维怀里:
      “来都来了,先把干衣服换上,免得着凉。”
      “你觉得怎么样?”
      “我?我很好。”唐沅很泰然地占据了椅子拼成的长榻上,将更宽绰的桌面让给张之维,侧躺下留给他一个背影。
      张之维宽衣解带,将湿透了的外衫和中衣脱掉,微带潮意的皮肤触到夜里寒凉的空气,有些颤栗。庄丁送来的衣裳,唐沅那身大了点,他这套又太合身了——本来衣服都是往宽松了做,可张之维身材太高大,龙虎山每年制新衣的时候,都得给他和师父还有一两个师兄专门加做。他抖了抖衣裳,呼呼作响,然后披到肩上。
      屋子里总共有三盏灯,一盏在桌上,吹熄了,另外两盏放在匾额下的长几上,光焰照着椅子旁的空地也很亮,张之维的影子恰好投在这里。他每一个动作的剪影,都正好落入唐沅眼中。屋内太安静,外面风雨声似乎一时也遥远了。张之维换好了衣服将灯台拿到一边,盘膝坐到桌面上。唐沅一言不发,半合着眼,似睡非睡的,张之维有些没话找话:
      “到汤阴县后还是找药房煎两副药,你继续吃吧。”
      唐沅睁开眼。
      “诶哟,您几时这样爱操心了?”
      “你的瑾姐姐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受凉不能劳累。”张之维道,“你瞧这两天。万一拖成肺病……”
      她起身,正好将手搭在张之维膝头,他的手也放在那儿,于是她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我喝,我喝。我有一个中学同学就得了肺病,我心里有数的。”
      烛光照着她的脸,流转着一种玉般的色泽,黑沉沉的眸子里仿佛倒映着微光和他模糊的脸孔。唐沅垂颈将脸伏在他膝上,他把手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抚摸着。
      唐沅好像有心事,在汉口养病时张之维就发现了。并且一路北行,她的心绪似乎越发不宁。难道这是一种近乡情怯吗?可倘若直接问唐沅,也许又勾起了她的愁思。
      “别着急,咱们已经到了河南了。”
      唐沅轻轻地“嗯”了一声。
      过了半晌,门口忽然一阵噪杂的乱响,张之维从静功里醒神,唐沅也起来,握住了剑柄。门外有人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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