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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天津篇序章(下) ...

  •   “是谁?”
      电光一闪,紫光照得屋内的灯火都失色了一般,紧接着喀嚓一个大霹雳,似乎能将屋子震倒似的,张之维向门口走近两步,厉声喝问:
      “快说!谁在外面!”
      “张道爷,快开门!我是祝如彪,要求你一件事!”
      张之维低头瞧了瞧唐沅,她摇了摇头,张之维扬声道:
      “有事就在外头说吧!”
      “要说的话太多,你就让我进屋慢慢商量!”
      唐沅持剑站在门边,忽然扬手一剑刺穿窗棂,外头“诶哟”一声叫唤,有人咕咚倒在地上。祝如彪的声音不禁愤然了,他扯着嗓子,像是沙漠中遇着风沙的旅人似的,大声道:
      “二位英雄,走江湖交朋友应当心胸敞亮,不能疑心病太重!兄弟也是绿林中人,看得出你们和我们是一路的。既然是一路人,就要讲义气!今天也没有别的事情求你们,就是官道边的三清庙,从两日前就住下了一队带着家眷的做官的人,因为河里涨水,他们不敢过河,只好留在庙里。这是桩好生意,他们人不多,据说是从西安去天津,又从天津回来的,一定带了许多金银!兄弟我这一二年年景不太好,我看你们也是许多日没摸着油水啦!今天趁着连夜大雨,咱们一起去捞一把。彼此照应,我们仰仗你们的武艺,你们呢,也指着我们地头熟,给你们拉线望风!”
      张之维和唐沅相顾失色。这祝家庄果然是个贼窝,甚至还要拉他们下水。
      “这是个好生意,做好了咱们按份平分,绝不昧心,你要不愿意,我也不强拉。愿不愿意只在你们一句话,讲的是交情!”
      清末盗贼蜂起,前两年癸丑之役李烈钧电告讨袁,战事激烈,龙虎山在江西,也不是一片净土,残兵游勇或占山为王,或沦为流寇,他们师兄弟也曾剿过流匪。难道今天要重操旧业了?张之维正自琢磨,听唐沅回道: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就帮你们一回。可是既然有官眷,难道没有官差保护吗?”
      祝如彪大喜道:
      “官差有十来个人,可都不中用。只有他们一直带着的三个保镖,据说是西安有名的镖头。要不是为他们,还不能请动你们呢!到时候你们只管掐住保镖,剩下的交给我们兄弟!”
      他立刻明白唐沅要做什么了。她是要临阵倒戈,把这群贼一网打尽呢。于是他也爽然应道:
      “好!”回身去拿了草帽蓑衣,唐沅接着问,
      “你们有没有钢镖,借我们几支用用。”
      祝如彪道:
      “钢镖有的是,早年我也练练,如今不练了。”
      他遂叫人到里院去拿。唐沅这才把门打开,同进来的还有五个人,交头接耳秘密地谈论着什么,但祝如彪很欢喜,向他们俩拱手拜托。待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了两个镖囊,里头有二十支钢镖,很锐利,唐沅和张之维各拿了一个佩在身上,然后披上蓑衣戴上草帽。祝如彪也罩了油布雨衣,拿一把朴刀,高举起来晃一晃,叫人头前引路。这引路的贼伙居然正是挨了张之维一鞭子的那个。他蹚着水走在前面,庄丁鱼贯而出,张之维和唐沅落在最后。
      庄丁牵来了马,唐沅和张之维的马也喂饱了草料,等在门外。各人上了马,祝如彪扬鞭之际忽然转头道:
      “两位英雄,这桩生意为的是大家发财,我们可都是真心实意!天上打着雷,各人的心要放中间!”
      张之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心想:
      “我们若是真为虎作伥,那天上的雷才得劈我!何况雷部轮不着他们管,却是天师府的看家本事呢。”
      想到这,虽然不合时宜,他却有种想笑的冲动,为了掩饰板正脸色道:
      “你们不放心,可以不叫我们管!”
      唐沅转头看他,没由来的,张之维觉得自己的心思全给她看透了。祝如彪却没看出,哈哈笑道:
      “没有你们,买卖就做不成啦!这两天真金白银明摆在那,我们都没敢动。天公作美有这场大雨,又有你们两位真神,你们就是不帮忙,也得过来,就当是图个吉利。”说着一甩鞭子,
      “出发!”
      风雨交加,天空昏暗,一道一道的闪电撕破夜幕,沉沉的雷声犹如硕大的山石滚落在大地上。大雨倾盆,道旁田地里的麦茬全都不胜雨势似的低垂着,静默着,只闻马鸣啾啾,蹄声踏踏,以及马上众人高声谈笑,如蛟龙似的跟随在前面奔跑的虾兵蟹将后面。
      忽然众人一起勒马,然后下来。张之维和唐沅也偏身下马,所有人忽的都一声不响,唐沅就问:
      “怎么回事?”
      祝如彪说:
      “到啦!把马拴起来吧!”又悄声向每个人嘱咐道,“到时候大家手底下都得利落点!别拖泥带水,别落帽留靴。要的是东西,做的事生意,别伤人结怨,别欺负人家娘儿们!”
      说着,几匹马就由人牵往不远处一片树林里。张之维看准了那个地方,然后随着这些人一步步地向前走。
      走了一阵,这些人也越走越迟缓。没有灯,天上一道闪电,将一片房屋,和屋前的高旗杆并刁斗照得分明。唐沅上前推了一下祝如彪,吓得他回头惊问:“怎么了?”
      “我先去占住要害之处,之后就好办事了。”
      祝如彪喜得连连道好。唐沅回望张之维,他轻轻点点头,便提剑向前跑去,霎时就没入雨帘。
      借着天上的一道道闪电,她绕到三清庙后墙,那里倒是有一扇门,可闭得很紧。唐沅提气跳过围墙,落到地上险些打个滑,脚下喀嚓喀嚓得踩着什么——原来这是菜园,种了满地青菜。雨哗哗得下,雷轰隆隆地打,她飞身蹿到后殿屋顶上,雨水顺着瓦片汩汩地流,这时她身上的蓑衣都湿透了,很不方便,她索性脱去蓑衣,仍戴着草帽扶着屋脊翻过去,看见西配殿黑黢黢的,东配殿灯火荧荧,拉着窗帘,就知道家眷是住在那里。
      到了正殿,她点开窗纸一看,里面青灯黯淡,香烟缭绕,两个道士守在三清像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鱼。她一转头,就看见两个人猫着腰从后院摸过来,手中拿着的刀映着电光闪闪发亮。她一声不吭,从身边取出镖来,抬手两镖,两人便即叫了起来,栽倒在地。东配殿里立刻传来女眷的惊呼,唐沅一怔,立即飞身上房,居高临下地察看地下情况。
      又有两个贼爬过来,问:
      “怎么?不能得手吗?”
      唐沅转身抡剑就砍,这两人“诶哟诶哟”地滚下屋檐,十几个差人从前院奔到这儿的檐下,闹嚷嚷道:
      “拿贼!”
      “贼在屋顶上啦!”
      唐沅见差人到了,就不再出手,踏着瓦片向后院走去,雨中尖锐的呼哨声必定是祝如彪招呼贼伙儿们风紧的撤退信号。可等她到了后院,那呼哨声突然停止了,从墙上跳下来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也踩了一脚的青菜,但他立刻向唐沅迎过来,并且把手上一件东西盖到她头上。
      唐沅拉下来一看,是祝如彪身上那油布雨衣,她一边穿一边道:
      “你知道咱们的马在哪儿不?你先去看着,我待会儿去和你汇合!”
      “怎么啦?”张之维皱眉,“不是完事了?”
      “我要去瞧瞧……你先走。”
      不知怎么,张之维直觉唐沅有些心神不宁。但她还是微微笑了笑,轻轻推开他的手。
      张之维沉思了一会儿,并没有照办。因为祝如彪带来这些伙计,在外的全给他打倒了,外头人声渐杂,想来是官差出去逮捕他们,所以他不担心马匹。前院现在却没有太嘈杂的声音,应当是贼全给他们擒住了。张之维蹿上后殿屋顶,他不像唐沅那么轻盈,好在雨声潺潺,遮住了踩瓦片的声响。向前一看,东西二殿都有人站着,东殿灯火更亮,想来官眷是住在那。他跃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东配殿的南屋,这是套间的外间,没有人,从里头传来话声。他不能贸然进去,四顾只见桌上供奉着八仙吕洞宾的像,须髯飘飘,长剑背在身后,他就躲到塑像身后蹲下,听着动静。
      张之维才刚藏好,果然就有两个差人进来:
      “回禀老爷,贼已都被抓住了!请老爷,太太,小姐安心!有几个受了镖伤很重,这里的镖头不会使镖,想来是吉人自有天相,刚才有侠客暗中帮忙!口供也问出来了,主谋是本地一个叫祝如彪的地痞,平日专干这种勾当。还有两个大强盗帮他们,不过大概是跑啦。”张之维心想,这说话口音听着倒像是陕西,不像是天津的。
      里屋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说话了,也有些陕西口音,但不像这些差人重:
      “知道了。把他们先押去前院,明天交给衙门。今夜要打起精神,不可大意!”
      然后他叫领头的留下,从帘后出来。张之维看得清楚,这“老爷”约莫四十多岁,穿一身驼绒长袍,确实像个官。他吩咐道:
      “你向监院打听打听,这祝如彪在本地是什么样的人,有多大声势?倘若……他们是本地人,别叫他们为此和这庙结仇!若真是穷困所迫的小盗贼,放了也无妨。你向本地的班头要主意,斟酌着办吧!”
      领头的答应着出去,这位老爷长叹一声。门帘一挑,夫人走出来,她的相貌和声音都很柔和,却愁眉不展:“盼望着这雨明儿就停吧!停了就好过河,到县里也好安顿下来给宝玥瞧病。”
      张之维暗自觉得奇怪,因为这位夫人的西安口音更轻了,她讲话的声腔倒是和唐沅很像。唐沅曾说,她的天津话说得一般,因为是庚子国变之后,他们才举家搬迁到天津的。她祖父考取科举留京做官,因此至今她大伯还在北京为官,跟着她家到天津的佣人也多是北京口音。这位夫人莫非是北京人?
      她长吁短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我真怕,宝玥的病也是为叔荪起的。他到底怎么想的,自己病着,蔓华怀着孩子不要她在身边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把小沅送走?难道蔓华和小沅有矛盾了?倘若淑离不走,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这些事儿大哥近在北京都管不来,你能十天半月就把它们统统解决嘛?叔荪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你也别多挂心了,宝玥怎么样?”
      “退了烧啦,正睡着呢。好在睡了,方才的盗贼也没惊动。”
      “如今各地的盗贼是也太多了,咳!”
      夫妇俩又挑帘子进里屋去了。张之维暗自寻思,难道他们是唐家的亲戚?“小沅”莫非指的是唐沅么——不错,石门是说过,唐沅的父亲为了掩盖唐沅失踪,对外宣称把她送去杭州养病。而且唐沅的大伯正是在北京做官的。那么“叔荪”若是唐沅的父亲,蔓华想必是他的妻子,淑离是谁?
      他真想知道唐沅到哪里去了。既不在这屋,是在北屋?再想想不出什么,而且唐沅要是出来见他还留在这,一定不高兴。记挂着马匹,他赶紧摸出三清庙,直奔到河边,因为在外头留守的贼伙都叫他打倒了,马仍都拴在树林里,一匹也没动。
      雨渐渐微了,可雨滴落在叶子上的声音仍是很响,空气湿冷,唯有马鼻呼哧呼哧扑出的雾气温热,他将包袱系在马鞍边,心中挂念着唐沅。
      也许正是念兹在兹的缘故,他牵着两匹马向树林外走去,望见一个人影飘飘摇摇向这里走来。
      下着雨,唐沅却只戴了草帽,把油布雨衣挟在臂弯里,左手拿剑,雨水顺着剑鞘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张之维连马也顾不得了,迎上去问:
      “这一路怎么不穿雨衣?”
      唐沅挥了挥手,她似乎累极了,身形不像平时那样轻盈,声音有些沙哑:
      “事都办完了,咱们就在这林子里歇脚好么?”
      张之维觉得这主意甚好。他们俩就又牵着马走回树林,挑了棵粗壮的大树拴了马,唐沅蹬着马背跳上树枝,就盖着油布雨衣躺下了。张之维也依样在唐沅附近一棵树上落脚,拿草帽盖着脸,虽然很冷,但他不知不觉也睡去了。
      他被咳嗽声惊醒了。一睁眼,雨是停了,只有风吹着树叶萧萧鸣动,间或滴落硕大的雨点儿,林间弥漫着蒙蒙的白雾。唐沅那极力压抑的咳喘,听了真令人揪心。他转头一看,唐沅缩在枝桠上,一手扶着胸口,身子不住地发颤,许多落在她身上的树叶瑟瑟地被抖落下去。
      张之维立即下去,爬到唐沅睡的那棵树上,好在这树非常粗壮,承载了他们两人,树枝竟也只是稍稍弯曲。他从怀里摸出药瓶,把药倒在手上就往她口中塞:
      “快吃药!”
      唐沅就张口从他手中吞了药丸,张之维触着她的脸,一阵阵发烫,并且微微发颤,几乎疑心唐沅发起烧来。
      “要喝水吗?”
      唐沅摇摇头,张之维就说:
      “明天咱们到镇里找个客店,歇两天再走。”
      她听了这话,脸色却一变,沙哑着喉咙说:
      “我的病不要紧,明天接着走吧!”
      “你瞧你咳得这么厉害,不要勉强!”
      “咳得再厉害也不影响赶路,不要说明天,现在我也能走。”
      她一急,就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如抛珠一般地流。她不愿意张之维看见,奋力挣扎起来要下去,忽然被一只手拽住。
      “你这么着急,是因为知道你父亲病了吗?”
      唐沅倒抽一口气。张之维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果然住在三清庙的这群人是她的亲戚。她知道父亲生了重病,怎么能不失魂落魄,心急如焚?他缓了缓口气,又说:
      “我知道你担心他,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现在休养一天,之后赶路也好赶,若是不休息,再像半月前那么重,耽搁得不就更久了?”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她的声音发着颤,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哭泣,只是低低地,断断续续地说着。
      张之维轻轻拍唐沅的后背替她顺气,忽而她把手臂环过他的肩膀,紧紧地搂住了他,一滴一滴的热泪都滚进他的颈窝里。
      “你这是怎么啦?”
      唐沅伏在他肩上,只是呜咽。并不只是为父亲的病——
      她比张之维早些到东配殿,因为她听着屋里妇女说话的声音很熟悉,所以特意回来看看。夫妇俩的对话她全听在耳朵里,发根都悚然竖起,甚至有些站立不稳。她听出来了,这是她姑姑和姑父的声音。父亲原来是病了!她不禁凄然。
      他们话里谈着的“宝玥”——就是母亲走后,被父亲过继给姑父冯冠英的唐宝玥,不,冯宝玥。一别近十年,宝玥今年该有十四岁了。不用说,一定是姑姑姑父得知父亲生病的消息,想着毕竟是亲父女一场,所以带宝玥一起去天津探病。父亲的病难道很重么?不用说,一定和自己的事有关。
      她躲在供桌下,不由得浑身酸软,这时要是有一个人进来,兴许不费力就能把她给抓获了。可是并没有人来,姑姑姑父在外间说了会儿话就进屋去了,只有窗外的雨和她的泪一起流。
      既然宝玥生了病,一定是别屋居住,为了安静想是住在里头的北屋。她脱掉油布雨衣,以免动作时发出声响,听了一会儿屋子里的动静,从帘缝儿一瞧,只有一个服侍的老婆子在外头打盹。
      她飘然进了里屋。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她向床上睡着的人那望了一眼,把剑放在桌上,拿起灯将手遮着灯光,向姑娘脸上照了照。这女孩儿才十三四岁,稚气未脱,很端秀的鹅蛋脸,因为生病,双颊浮着红晕,纤长的眉毛紧皱着,玉管般的鼻子上缀满了细小的汗珠。唐沅定睛细看了一会儿,觉得手都有些发颤似的,几乎拿不稳油灯。
      因为这女孩子的面貌她太熟悉了,和她也有几分相似——不是由于巧合,而是无可辩驳的血缘的显现。她定了定神,轻轻伸手去撩起姑娘耳边的碎发,在昏暗的灯光中,姑娘耳垂上暗红色的一颗小痣却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确实无疑,这就是她的亲妹妹,四岁就被过继去姑姑家的宝玥。一霎时,幼年分离的悲辛,连着父母不和的争吵,母亲的远走,数年来……往事纷乱,全都涌进她的脑海。
      电光在外面一闪,接着又是闷雷滚滚,惊醒了沉思的唐沅。她摸了摸妹妹的脸庞,觉得有些发热,心里更是怆痛。就在此时,宝玥咳嗽了两声,低低地说道:
      “要喝水。”
      唐沅赶紧放下灯,好在桌上就有茶壶,放在藤编的暖罩里,她摸了摸还温热着,就倒了一杯,转身轻轻走到床边,略略扶起妹妹的头,喂她喝了两口水。她想到姑父一家必定是为了探父亲的病,才带上宝玥从西安去天津,而父亲的病也一定与自己有关,如今宝玥又病倒在这荒郊野店里。
      冯宝玥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感到有一阵微微的亮光,可也许又是梦。她要水喝,便即有人抬起自己的头,一声不吭地服侍她,手很冷,旋即她又觉得鬓发发凉,一滴一滴的,如同雨水淋着一般。她睁开眼,视野朦胧,光线愁黯,浮动着一张苍白的脸孔,明明陌生,却又似曾相识。再定睛细瞧,这人蛾眉含愁,秀目垂泪,或许正因为忍耐着悲伤,她的脸没有表情却仿佛含着千言万语。
      “你是谁?”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于是宝玥这句话一出口,竟又是一会儿沉默。宝玥仔细地盯着她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像谁呢?
      宝玥又看见了桌上放着的那把剑,心里更糊涂了,可由于那股没由来的亲切,她竟不害怕。
      “方才有贼来侵扰,现在都被擒住了。你不必担心。”
      唐沅极温和地对宝玥说话,心想此地不宜久留,拿起剑,却见宝玥努力撑起身子,睁着一双湿漉漉,黑沉沉的大眼睛望向她: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她一起身,禁不住头晕眼花,唐沅立刻扶着她让她躺下,宝玥的脸色是潮红的,可神情却有一种安然天真的笃定:
      “你是沅姐姐吗?”
      唐沅牙根一阵阵泛酸,眼前模糊,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不能作答,转身立刻出了房间,听见身后传来宝玥的呼唤:
      “等等!你等等!”
      然后又有声音:
      “小姐!怎么啦?”
      “宝玥,怎么了?做梦了?”
      人声顿时响亮起来,灯也霍然亮了。唐沅在房上心痛得站了一会儿,仰望漆黑的天空,泪水和着雨水在面颊上流。然后她如飞烟飘云,倏然离开了三清庙。
      她不知道为什么见宝玥这样心痛得无以复加。
      因为她们明明是骨肉至亲,却由于父母的缘故而长久分离?
      不,在回来的路上,在树枝上,反反复复的思考足以让她明白自己真实的心情——是愧疚。
      母亲的无情,父亲对母亲的怨怼,造成了今天这一切。她知道,并且过去也曾埋怨过他们的薄情。即便比起宝玥,她是一个“幸运者”。
      今天,这种愧怍又多了一层新的含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许和母亲是一样的人。
      张之维抱着唐沅。他知道唐沅的悲泣必定另有缘由。可那究竟是什么缘故,竟能让这个比宝剑还刚强的少女痛断肝肠?也许唐沅会告诉他,也许不会。
      他低声念诵了一段《清静经》,这也是唐沅所熟悉的,能帮助她安定心神。但当唐沅安定下来,张之维即想到《清静经》中的另一节,兴许这能解释他心中的谜题,抑或者也将他更深地拖入一个巨大的谜题之中。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天津篇序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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