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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津篇序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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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太行山连绵八百里,正如波澜壮阔的乐章也有尾声,向东与平原交接的神经末梢已失去了刀削斧凿的峥嵘和奇伟,文人墨客未免觉得乏味,但生活在山中的人们却情愿地势再平坦些,变做平原最好。
暮雨潇潇,雨丝细如牛毛,熟悉山中生活的人则说这不是雨,而是山中的霰气所化,只要是阴天,哪怕不下雨,人的衣服也时常弄湿。
天色越来越阴沉,天与地都是一片灰茫茫的混沌,而天地的中间有一条特别深的墨色,浓淡不匀,起伏不定,那就是太行。山中的草木全都浮着一层水汽,好似大海一般,当然,这姑娘并没有见过大海。屋里传来女人的呼喊声:
“三丫头,快去把鸡笼拴好!要落雨哩!”
三丫头答应了,到屋后去把鸡赶回了笼子。
就在此时,屋前的狗忽然汪汪乱叫起来。她赶过去,也听见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哒哒”的蹄声越来越近,两匹棕红色的健马从灰黑的山林里走出来。这时不止她家,旁边人家的狗也叫喊着,三五个村民走了出来。
那两人下了马,一高一矮,衣服倒都整齐,就是湿了,都戴着大斗笠,高个儿的男人在前面,很客气地拱手道:
“惊扰,惊扰!我们是过路的行人,走了一天啦。眼看今天走不到镇里,劳驾行个方便,叫我们借宿一宿吧!”
这青年说话的态度很斯文,于是村民又问:
“你们是从哪儿来?”
“我们是从汉口来的,要到天津去探亲,劳驾方便方便吧!明儿一早就走!”
“我们这没多余的房子呀,不行!”
这时那站在高个儿青年身后的人开口说话了:
“我们是兄妹两个,要是不方便,叫我们分开住也行!实在是天黑不好走,何况还要下雨呢?明天我们一定重重酬谢你们!”
她说话的声音很清脆,确实像女子的喉音。那村民走近两步,看她却没梳着辫子,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脚,道:
“你是大脚呀!不成,别成心来这胡闹!”
“非得裹小脚才是女子吗?早就废除裹脚啦,城里的女子都不裹,也剪头发。我们是老家在汉口,父亲在天津做官,听说他老人家病了,我们才急着赶去看看!俗话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难道我们两个人还能害你们不成?”
她官话说得流利,声音又高了些,又尖又脆,不知是不是被她的威严慑服,这下两个男人也无话可说了,还有些不放心似的,发着怔。这时三丫头的奶奶从东屋里出来了,说:
“既这么着,叫这姑娘来我们家住吧!山里还有狼呢,多不好走!”
姑娘有了下处,这青年的住处也好办了。于是村民骗开了狗,倒也奇怪,狗只是叫,却不冲上去围着他们。三丫头开了柴门,把人引进来,姑娘很客气地向她们一家道谢。院子里有棵枣树,就把她的马拴在那儿,马鞍边上挂一个绸缎大包袱,还有布包着的一根短棍似的东西。这姑娘的动作很利落,进了屋之后拿下大斗笠,昏暗的灯光照着她的脸,三丫头才看清楚原来竟是一个很美丽的人,心里不禁惊羡。
姑娘注意到她呆呆的目光,很温和地笑了笑,她那清秀的脸庞因此更显出几分娇艳了,但美中不足的是缺了些血色,仿佛有些病容似的。三丫头的奶奶邀请她到炕上坐,于是她在打满了补丁的旧被一角落座,一边微笑着回答她们的问话,一边在顾盼间打量这间屋子。
这屋子很窄小,墙壁上挂着很多尘土,墙边是一铺土炕,矮桌子上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上面摆着两副竹筷子以及粗碟子粗碗。少时三丫头的母亲送进来吃的,因为有客,额外给煮了两个鸡子,姑娘和祖孙两个一起吃了饭。饭后三丫头帮着她铺铺盖,无意间碰到她带进来的那短棍,硬邦邦的,且有金属之声,好奇道:
“这是什么呀?”
“是个防身的玩意儿罢了。”
姑娘将这东西放到枕边。三丫头瞧了瞧她的手指,又白又细,像是比自己的力气还小似的。要说她那个哥哥会武不稀奇,难道她也能吗?
“你听见山里闹狼,一点也不害怕吗?”三丫头问,“前两天砍柴的吴老二就给吃了呢!”
奶奶已经躺在被窝里了,枕边拖着一窝白发,耳朵倒还灵敏,咳嗽一声道:“三丫头,别瞎说!”
姑娘却笑了笑,好像真不怎么害怕似的,问:
“这里除了有狼,还有什么吗?”
“早先还有强盗。不过因为山里没得吃,他们也不怎么来!”
两人絮絮地说了一会儿话,也就睡了。外头山风的声音更响,雷声滚滚,真好似山呼海啸一样,村子在风雨里吹打着,就像是唯恐惹山神的注意似的,静默得连灯火都没有。古话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一顿饭功夫,雨停了。却有另一种飒飒的水流声取代了雨声。这是山中溪涧涨水奔流的声音,以及高处积郁的雨水顺着山石向下流泻的声音。若是异乡的旅客第一次在深夜里听见这样的声响,真会凄凉不已。
一阵狗叫声打破了夜色,山谷回荡着汪汪狗吠,好似无数只大狗都瞧见了什么令人惊诧的东西。三丫头惊醒了,一翻身,旁边的铺盖却是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姑娘居然已经下了床,手上拿着那短棍——这时候她已看清了,那原来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她吓得要叫出声,姑娘却转过头来向她摆了摆手,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开门出去。立刻,屋外传来很沉闷的一声叫唤,紧接着咕咚一下,像是有什么什么很重的东西翻倒了。
狗叫的是越发的急,忽然又不叫了,一个影子印在窗子上,那姑娘的声音很清楚地递进来:
“不要怕!你们在屋子里不要出来。”
“是有贼?”三丫头愣了一下又明白了,一定是强盗来偷这两个行人的马了!那么那贼呢?难道叫这人杀死了么?和她同来的青年又是什么人?
青年宿在附近姓胡的猎户家,一样是睡到半夜听到外面的响动,他起身查看,猎户也醒了,要来帮助他,来他们这的这盗贼更凶悍些,手拿尖刀目露凶光,可还没等他出手,一块石头飞来正中这人后脑,这贼登时殒命。
“之维!”姑娘从墙上跳下来,剑光寒冷,且向下滴着血,“山里真有强盗,看中了我们的东西。你留在这儿,我去追他们!”
张之维皱了皱眉,伸手要拉住她:
“我去。”
“不!”她本是满面寒霜,脸色缓和下来又笑了笑,“要紧的是看管好咱们的行李。我很快回来!”
语毕转身,真像一只仙鹤飞走一般,无声无息就离了这里。猎户看得目瞪口呆,他亲眼见到这娇滴滴的姑娘神出鬼没的功夫,那寒光闪闪的宝剑,不禁心生凛惧。
有一个盗贼见势不好溜之大吉,唐沅顺着山路紧追,脚下极为难行,山石嶙峋,青苔湿滑,旁边又是烟云笼罩的悬崖和深涧,她很小心,但一路攀树蹬石,最灵活的猿猱也没有她矫健,那盗贼再熟悉地形,也不是她的对手。可唐沅绝不立刻现身,而是紧紧跟在他身后,一直追到了很高的地方,山风愈响,那哗哗的流水声也越发响亮,狗叫声仍隐约可闻,唐沅隐身在树丛里,眼前忽然一亮,一箭之地窜起忽明忽暗的火光,不像是灯,分明是许多的火把,向这边围拢过来。
唐沅站在高处,将下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这伙强盗总共二十几个人,穿的并不比村民好,一样是穿破褂子或夹袄,也有几个光着脊背的,头戴破草帽,要么蒙着头,手中全都举着燃烧的干草和枯树枝。渐渐地也能听到他们说话:“那丫头太厉害,可还有个男的不知道怎么样……”
“可要小心!”
唐沅留心听了一会儿,看来这一伙人是盯上了他们的马匹包袱,大概村子里有内应,引他们半夜悄悄来偷。雨水从叶子上滑下来,她的头发和衣裳湿得更厉害,身上虽然冷,她却只是耐心地等这些人走近到二十步的距离,确定后头再没有别的贼寇,擎着宝剑从上向下蓦然一跳,喝道:
“站住!”
这些强盗全吓了一跳,有的失声喊了出来。电光石火间唐沅已砍倒了两个人,他们才齐齐慌乱地后退,问:
“你是谁?……”
并举刀相抗,但没一个是唐沅一合之敌,当时刀剑齐鸣,人声乱嚷,可寒芒闪烁处,唐沅每刺出一剑,必有惨叫声响起,断刀和火把纷纷掉落,火光刀影乱作一团。已有八九个贼倒在地下,坠崖了五六个,其余人等掉头逃跑。
张之维循声赶到时林中已静,这小小一块空地上只有掉落的火把柴草毕毕剥剥地燃烧着,照得石头发红,雾霭一团一团在树枝间穿梭,犹如云窟一般。满地狼藉,他脚下踏着的不是人的手和身子,就是流得像雨水一样的血。
他手上的火把短,索性从地上拾起一束二尺多长的没烧着的草捆,引着一个地上一个还没烧完的火把上的余火,大声呼唤唐沅的名字,惊起宿鸟,扑棱棱地飞起来。
唐沅一定是追着残余的盗伙儿去了。张之维不再停留,持火把照着地上杂乱的足迹,就沿路去追。跑到林中更黑暗的地方,除了他手中草捆的火光之外,远处亮起两盏灯笼似的亮光,紧接着又是一对绿荧荧的光球。
这山里果然有狼。上山之前,他除了找猎户借了火把蓑衣之外,还另外要了几枚磨得很光的铁箭头,此时他把箭头扣在掌心里,很沉着地抖了抖火把,那两头狼只是向后退去,却不跑。随后有一头狼向他这边靠近,眼中的亮光倒是熄灭了,可借着火把的微光,张之维看得清楚,这狼的身子足有三尺长,很瘦,瞪着一对圆眼,咧着满嘴的尖牙。
他对准了放箭,只听“嗷”地一声,狼负痛惨呼,惊得后面那头狼转身就跑。他连掷两箭,立即追去,同时将剩下的箭头“叮叮叮”连珠般射去,狼嚎声震动山谷。狼奔逃了一阵,终于力竭倒在地上,张之维这才停住脚步。
前面树丛忽然飒飒响动,对面也是一团火光,同时那人扬声问道:
“是之维吗?”
张之维听出是唐沅的声音,一颗心登时放了下来。“是我!当心你前面的狼!”
唐沅从密林里钻了出来,左手举着火把,手上提着剑,闻言她立即举剑,在狼尸上又斩了几下,确保它是死了。两支火把相迎,唐沅芳容冰冷,剑光凛凛,可一照见张之维的面孔,她的神色便柔和下来。张之维拉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蓑衣披到她肩上。唐沅道:
“我没事。不是叫你不要来?”
虽然这么说,可她的脸上不禁含着一缕微笑。两人相偎依着向山下走,路极湿滑难行,树木仍弥漫着雨烟,天边隐隐滚着闷雷。唐沅简略地告诉张之维她所听到的贼寇密谋之事,以及村中有他们的探子,又说:
“不过头目已经杀了,剩下的几个也成不了气候。这件事就不要再提,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去县里。”
张之维听她侃侃而谈便安心了一些。因为从他们离开武昌之后,唐沅就病倒了。为此他们又在汉口留了半个月,端木瑾秘密前来医治,说唐沅的病,不全是风邪入体,倒是惊恐忧思所致的多。临别时候除了将宝剑送给唐沅之外,还特意把她要吃的药备成药丸,并且把方子也写给张之维,倘若唐沅病情反复,就按方煎药服用。
他们走得快,一炷香的功夫就走回村子,村人震动,纷纷围过来。知道了匪徒已被这两人围剿,十分震悚。张之维悄悄告诉猎户那两头狼的下落,猎户称谢不已。次日一早,两人拿钱酬谢留宿他们的村民,就顺着他们指点的道路,向汤阴县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