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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本 ...

  •   人在世间爱欲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
      ——《佛说无量寿经》
      雨势稍衰,仍是淅沥不绝。周圣盯着端然闭目的师伯,禁不住满腔酸楚,跪下道:
      “师伯,千万三思!有什么话不能说明白的?即便唐小姐要拜您为师,您若是有个山高水低,唐小姐拜谁去呢?何况师父临行前再三地叮嘱我,务必侍候好您,您这……弟子将无立身之地了!”
      “此事与你无关。我死之后,你带着我的佩剑回去向徐师兄讲明情况,这是我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干。”
      咎由自取?
      唐沅眸光颤动,口唇将张时,清朗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我有解药。”
      众人齐齐回首,张之维自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药瓶,递向唐沅:“是九转紫阴针的解药不是?”
      其实何须张之维多言?这个白瓷瓶和方才打碎的瓷瓶一模一样,分明也是端木瑾出品。唐沅接过来嗅了嗅,眉心宽了一寸。张之维道:
      “这是之前端木小姐给我的。能用吗?”
      她疲倦地点了一下头,眼睛湿漉漉的,湿淋淋的黑发贴着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像是一株被暴雨摧残得七零八落的鲜花。周圣和刘渭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周圣大喜过望,顾不得擦脸上的泪水,就站起身来。
      “师伯,请您快服药吧。”
      出人意料,石门摇了摇头。周圣急道:
      “这是为了什么?唐小姐,你看……”
      这其中必有隐情。刘渭瞧了瞧雨势道:
      “这一场大闹,恐怕全性不能善罢甘休,我去外面瞧瞧情况。”
      刘渭匆匆离去。只余下石门周圣,唐沅张之维四人。唐沅听了周圣这句话,手上攥着药瓶,脸上的神色变化莫测,冷笑一声。周圣心知师伯是劝不动,眼看唐沅的脾气比师伯更刺三分,可偏偏症结就在唐沅这里——
      他不禁把求助的眼光投向了张之维。虽然张之维不会劝人,可他说句话,唐沅总不会听不进去。心头一跳,张之维的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师叔,修行之人最是贵生。您要给唐沅一个教训,又何苦逼她到这般田地?您要收唐沅做徒弟,是为了传承武当的剑法,你有个三长两短,唐沅得不着真传,这剑法不就绝在这里了?”
      “——他不敢。”唐沅的声音清泠泠的,在这一刹那,她好像是凭借着一股毅力,把碎了一地的自己一块块地捡起来,重新炼成一口利剑,寒光凛凛地对准了石门,“你满口道义言之凿凿,什么传承,什么迷途知返……”
      “你甚至连看我一眼也不敢。”
      就在这一刹那,一直以来盘旋在张之维脑海中的那个疑问第一次如石火电光般显露了真身——尽管这个谜底太不可思议,离奇古怪,令人不能相信。
      是在他们第一次从石门手中脱逃后,唐沅在客栈里向他提出了那个问题:
      “石门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为了唐沅的天分,为了武当的恩仇,为了石门的愿望——抑或是隐伏在这一切之下的最幽微的,连主人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欲念?
      刀剑里藏凶,人情中何尝不是。江湖卧虎藏龙,人心里何尝不是。
      在他张之维眼中,石门一如师父张静清,三一门左若童……是老修行,是有德长者,却无意中忽视了他最本质的身份,一个有血有肉,有欲有爱的人。
      而唐沅呢,无论是碧眼狐狸的耳濡目染也好,抑或是天生的敏感也罢,在所有人之前察觉到了石门的私心。难怪她不肯拜师,并说石门“见不到本心”。
      如今石门察觉到了,便选择了一死了之。因为他知道,为了让他活下来,唐沅最后是会向他低头的。而他们真正成了师徒,朝夕相对,性命相托,若有若无的妄念迟早会化为心魔,也许就会使他们重蹈石门心心念念的师父的覆辙。
      为了这种“可能”,石门非死不可吗?为了武当的清誉,为了石门和唐沅的声名,他们二人非得一死一囚吗?
      “君子殉名……我也……免不了。”
      ——张之维想起了唐沅这句话,将手轻轻扶在她肩上。她双肩一颤,抬头看他。不看则已,张之维心口一滞,唐沅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漠然的平静——他从来没见过唐沅陷入这般绝望的境地。
      他弯腰从唐沅手中取了药瓶,她的手冰冷僵硬,被冷汗浸透了。叹了口气,张之维把唐沅挡在身后:
      “师叔——越是艰难处,越是修心时。您要是执意不肯,我就把这药扔掉了事。”
      “张师兄!”
      张之维越过石门,作势要扔药瓶,就在周圣惊呼的瞬间出手如电,手刀劈上石门后颈。他这一下生怕石门内功深厚不晕,下手既快又狠,回身扶住石门,一口气点他身上十三处穴道。
      周圣看得目瞪口呆,就见张之维抬手招呼他过去,把药瓶往他手里一塞。
      “周师弟,你会解穴吧?”
      “会。呃……这……”
      “这是你们武当的事,你看着办。”
      周圣看看张之维,猛地摇了两下脑袋回神,立刻拔掉瓶塞把药倒进石门口中。然后解了他身上几处大穴,也亏他聪明灵透,又搓热两手,使按摩禅法助药性在体内流转。这一通按摩揉擦之后,张之维给石门把了把脉,起身道:
      “脉顺了。你看着点儿,醒了再瞧瞧情况。”
      谁能想到张之维这么破局?粗暴归粗暴,事还真叫他办成了。周圣觉得张之维这人委实不可解不可猜,和唐沅又不是一类——唐沅是心思深沉阴晴莫测,他却是出人意表不受拘束。总之这两人都是齐天大圣,上天入地,搅动风云海沸山摇。
      周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事情虽然斗转天回,总归没有落到最坏的那个结局,他的心里终于安定下来。这时候他才想到唐沅不知道如何,忙回过头去,竟见张之维已经走到洞口。
      不知何时,唐沅已经离开了。
      偌大的洞窟又复归平静,只能听见零零落落的雨声。
      一片黑暗中,唐沅犹如孤零零的鬼魂一般,飘飘荡荡地提着剑扶着岩壁向上走,可两腿沉重如灌了铅,深一脚浅一脚踩得积水哗哗作响。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天津。
      那时候固然仓皇,可她的志气还没有消减,如同脱扣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还有一腔跃跃欲试的锐气。可她在江湖上固然是罕逢敌手,且如自己所愿,除去了师娘这个心头大患,却又得到了什么呢?从得到了剑谱,背着师娘秘密练功以来,她空负一身技艺,所得到的无非是坎坷失意,骨肉乖离,情人离心。
      师娘说她是“毒”,这话并没有说错!难怪她要杀她——她竟然想杀她!
      “劬劳,父母恩难报;悲嚎,英雄气怎消!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哭号眺。”
      “忽然间昏惨惨云迷雾罩,疏喇喇风吹叶落,振山林声声虎啸,绕溪涧哀哀猿叫。”
      “吓的我魂飘胆消,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庙。”
      耳边似乎又响起杨小楼《林冲夜奔》的唱腔,《宝剑记》的林冲得赦夫妻团圆,她又要独自一人踏上旅途了。
      心内伤悲,禁不住身上一阵阵酸软,可还没到松弛的时候,唐沅整顿精神向洞外唤道:“刘掌柜,请你下来,需要你帮忙。”
      张之维留心着隧道里的声响,水声若有若无,就在刚刚消失了——难道唐沅快了一步,已经出了洞窟?刘渭在外面巡逻,一定拦不住她。
      紧赶两步,忽然察觉到身边别有一个呼吸声,他探手一摸,在岩壁旁触着一个温热的身体。
      刘渭!刘渭呼吸匀称,被他一推向旁边倒去。张之维立刻抓着他的身子扶正,心知他肯定是被唐沅点倒了放在这里。那唐沅在哪儿?
      张之维,静下心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胸口挨着一点冷冰冰的剑尖。
      “……你为什么要来?”
      唐沅的声音很轻,平静中是掩不住的心灰意冷,即便如此,她举剑的手也没有一丝摇动。张之维确信,只要他再向前一步,这剑也一定会稳稳地刺进他心窝。
      “来找你。”
      “你救了石门的命,两厢抵消,他们承你的情,就不能再计较你帮过我了。”
      张之维想象着唐沅此时的表情,她的声音淡漠,想必神情也是如此。唐沅又说:“剑谱的原本在首饰匣里。你索性一并给他们,于武当而言你就是大恩人。”
      张之维惊得圆睁双目,旋即明白过来,低声道:“原来你给了碧眼狐狸手抄的,那天晚上就又把真迹装进去了。好一招灯下黑。”
      谁能想到唐沅会把珍贵的剑谱藏在已被搜查过的地方,且把这宝物交给外人收藏呢?张之维竟始终遵守诺言,不曾私窥首饰匣,倘若他打开一看,真相早就大白了。
      张之维的胸膛抵上剑尖,唐沅眉头一皱:
      “别动!你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
      “我——”
      剑尖轻轻一颤。
      “石门说的不错,在李宏受伤的时候,我就计划好了要除掉师娘。给武当送解药,取剑,藏剑谱,杀魏三,闹全性……被石门逼得无路可走,也是如此。”
      “你只是没算着碧眼狐狸真要杀你。”
      碧眼狐狸竟恨她至此,甚至更甚于对武当的仇恨,以至于最后一根毒针也要杀她而非别人。可这也怪不得她。唐沅心想,原本就是她先“背叛”了师娘,那么得这个报应,也是理所应当。
      她想得清清楚楚,一颗心却如堕冰窖。
      “石门师叔的事……我确实一直没想明白。这是我的失策。”
      “你是挺傻的。”
      “那是!我能跟你比吗,你心眼儿多得连睫毛尖儿都是空的!”张之维哼了一声,“你是成了精,不还是没翻出人家的五指山?”
      唐沅不说话。两人僵持片刻,她道:
      “你要怎样?抓我回去?”
      “你既然要一个人走。你走你的,我跟我的。”
      她抿嘴,气得宝剑向前进了半寸,张之维却不偏不倚地正迎上来。这下她大惊失色,剑随心动,立即抽回剑。可来不及了,张之维“啊”了一声,后退两步靠在岩壁上。
      “张之维!”
      他很轻地呻吟了一声,呼吸凌乱。她绝没有刺中要害,可……这一瞬间,她完全丧失了对自己剑术的判断力,心沉了下去。什么也顾不得,立刻扑到张之维身边去确认他的伤口,触手微湿,一股血腥气混着他粗重的呼吸声,令唐沅又惊又惧:
      “你怎么样?伤在哪里了?”
      张之维不说话,唐沅摸到他捂着的地方,渗出的血把她的指尖染湿了,她悔恨莫及,屈指点穴止血,却被张之维趁机一把攥住手腕。
      她真想不到,关心则乱,自己竟上了张之维的套。张之维箍着她的手硬得像铁石一样,怎么也挣不开。
      “你真无赖!”
      张之维靠着岩壁,把唐沅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这才放下心来笑了笑:
      “我骗你一次,你可不止骗我一次。咱们且有账要算呢。”
      “……你到底要怎么样?”
      真正再拥唐沅入怀,张之维终于确认一件事。他很平安,唐沅也很平安。虽然经历了生死场,可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
      下山以来犹如一场大梦,梦中真真假假,恩怨痴缠,爱恨纠葛——
      张之维想,他早就知道唐沅瞒他骗他。一个敢于女扮男装离家出走的大小姐,怎么会和他一样不通世务?唐沅不说,他也不问。横竖她不会害她。
      这有什么要紧?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他喜欢唐沅,一切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他还是喜欢唐沅。
      “我只问你——你说要我永远不离开你,这句话是真是假?”
      是假的,她应该这么说。张之维会放她走,哪怕他不放,她也有别的脱身法子……
      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但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在这一刹那,所有外界的声音都远去消弭,只余下张之维的这个问题。涌动的血潮在她耳际轰鸣,唐沅闭上眼睛,遍体醉软,手中的剑摇摇欲坠,她说:
      “……是真的。”
      “我也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张之维说,“我相信你,也要你信我。”
      雨停了,深青的天上,有一条白云如出鞘的剑光般,被月光照得通明。云破月出,一轮明月如泪水般晶莹,月影倒映在江上,江面水波微动,银光闪闪。回望连绵的蛇山,黑黢黢的如铁的兽脊,蹲伏在月光中。
      一阵潮湿的夜风吹来,他们浑身湿透,张之维还好,在他怀里的唐沅却不禁打了个寒噤,咳嗽起来。张之维把她搂得更紧些,低头看她。唐沅正抬头仰望天上的明月,月光把她素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纤秀的眉目,挂在睫毛上露珠般的泪珠,被月光照得晶莹闪动。
      注意到张之维的视线,唐沅有些害羞,别过脸去,看见江边一排柳树,指道:
      “你瞧。”
      一株柳树下拴了两匹无主的棕马,四肢瘦劲,正低头吃着青草,鞍鞯齐全,马鞍上并悬了两个包袱。唐沅伸手从包袱边抽出夹着的一张纸条,上面短短的两行字:
      “留赠健马二匹,川资若干。处处风紧,君宜速去。吕。”
      张之维扶唐沅上马,这两匹马极为驯顺,他们共乘一骑,另一匹就跟在他们身边。
      “既然吕大少爷一片好心,咱们不能辜负。这就去天津?”
      “嗯。走吧!”唐沅咳嗽了一阵才平复下来,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张之维挥鞭,两马并驾向东驰去。蹄声一响,踏破了月夜的静谧,宿鸟惊飞。
      ————————————《下山·汉口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归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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