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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殉名(下) ...

  •   江湖小栈专司搜集江湖上各路情报消息,刘渭年纪轻轻就能接手汉口的小栈分舵,大风大浪不知见过几何。
      眼前这一出是真没见过。
      刘渭布置了伙计追踪碧眼狐狸,自己去找张之维和周圣。带着二人再奔赴江边,他们却没想到石门已经渡了江——碧眼狐狸竟早有准备,挟着唐沅过江到武昌,蛇山绵延数十里,人迹罕至,正是藏身的好地方。他们冒着大雨找了数个时辰,有人传来消息说见着了碧眼狐狸的身影,一路跟上才进到这山洞里。
      这确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窟,因一场大雨,再有地下水渗漏,处处湿滑,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越向下去越难行,有的地方积水没过小腿,到处是一片黑暗,只见火折子的亮光,听得哗哗搅动的水声。
      路径狭窄难走不说,还得防备着碧眼狐狸的偷袭,刘渭时时警惕,而张之维举着火折子大步流星走在前头,浑不在意似的——不,好像他所在意的事只有一件。
      刘渭站在张之维身后,向前方望去。洞窟地势低洼处积水,一阵寒气袭来,没由来他打了个冷颤。
      水洼那头四五丈远,瓦窑里生着一团红焰,他们要找寻的那两人就坐在瓦窑外。
      他们的境况自然不比石门和唐沅好,虽然穿着蓑衣,仍是落汤鸡似的满身湿泞。张之维站在头前,摘下斗笠,似乎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些,眉头紧蹙。
      唐沅鬓发散乱,衣裳湿透了,贴着肌肤,隐约可见身体的线条,肌肤苍白得毫无血色——不,双颊却仿佛泛着病态的嫣红。石门的发髻也有些凌乱,碎发垂下来贴在脸边颈侧,衣履不整,半湿不干的,看起来甚是狼狈。
      孤男寡女同处,无论怎么瞧当然都是尴尬狼狈的。唐沅全靠着石门支撑她的身子,浑身无力,仿佛禁不住张之维担忧的目光,垂下长长的睫毛,气息也有些摇荡。
      “怎么了?”最终,张之维只是开口问了这么句话,穿过雨声,在黑黢黢的洞窟里回荡。
      “静下心来。”石门扶住她双肩,在她身后低声嘱咐,然后道,“唐沅中了迷香。你们怎么找到这里?”
      张之维已涉水向他们这边来,一边说:
      “我们追着碧眼狐狸的行踪过来。”
      石门皱眉,不觉低头瞧了一眼唐沅,想到方才他问她碧眼狐狸在何处,她只是昏昏沉沉地摇了摇头,情势紧急,他怕唐沅中毒深了便先给她疗伤,可毫无疑问,这是个陷阱——碧眼狐狸拿唐沅做诱饵,把他和张之维,周圣这些人全钓上钩。
      那么碧眼狐狸把他们都攒到这儿,所图为何?
      为了让他重蹈师父的覆辙,然后让张之维看到他和唐沅这一幕?
      心思起落间他常年形成的直觉捕捉到一缕不协,雨声的复调里似乎有一声清脆的落音。
      “小心!”
      石门一手按倒唐沅,右手舞动长剑,剑光闪处,突听一片声响悠然不绝。唐沅伏在砖堆上听得清楚,这一记长声是由五十多下极短促的连击组成的,只在须臾之间,石门削刺点斩,袭来的银针或被剑刃撞击,或被剑锋斩断,或被剑风裹挟,尽数落在地上。
      机关原来是两副,另一副针暴雨般向张之维一行人倾泻而去。张之维眼明手快,运起金光咒抵御,就势以手上的斗笠为盾,数十枚寒光闪闪的细针登时刺入斗笠之中。周圣也抽剑抵挡,刘渭却没有兵刃在手,周圣自保不难,可要护住刘渭谈何容易?斜刺里一道金光飞来,卷起刘渭的身子抛到一边,避开了几根毒针。
      间不容发之际,一条黑影自洞窟阴翳处扑出,直冲下瓦窑边的石门和唐沅,正是碧眼狐狸。她手上仍提着钢杖,杖底原来是活口,启开又是一股细针,却不是冲着石门,而是向伏在一边的唐沅射去!
      唐沅也瞧得清清楚楚,想要躲避,可药性还未全去,筋酥骨软,竟尔四肢难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银针迫向面门。
      一道白光闪过,石门伸剑过来格挡,万幸这股针全由碧眼狐狸手杖底下的机关发出,数目不多,可碧眼狐狸也自杖子里抽出短剑,仍是直刺向唐沅,石门举剑相迎。两人一长一短两柄剑搅在一起,叮叮当当呛啷连响,声音急促清脆,便如碎冰相激一般。石门的武功本就远高于碧眼狐狸,不过是猝不及防,又要护着唐沅,一时竟与碧眼狐狸相持不下。他剑尖颤动,剑锋渐长,碧眼狐狸的剑被节节斩断,为石门剑上锋芒所挟,倒飞向她,嗖嗖嗖穿体而过,蓬出一片血花。
      “师娘!”
      唐沅惊得面无人色,尖叫一声欠起身来。石门却揉身上前补了一剑,结果了这桩经年的恩怨。
      一切发生得太快,石门斩杀碧眼狐狸之时,张之维已赶到岸边搀住唐沅,只觉得她肌体纤弱冰冷,双眼一错不错地紧盯着石门和碧眼狐狸那边,除此之外,对一切都毫不关心。
      碧眼狐狸的身子挣了挣,血腥气弥漫开来,她倒在一片半成品的陶罐瓦堆中,用刻毒的眼神瞪着石门。
      “你欠武当的债已了。”
      “可你也完了……”碧眼狐狸的声音很低,传进赶来的周圣和刘渭二人耳中,却如炸雷一般。
      石门抬手从左臂上起出一根细细的银针,周圣奔向师伯身边,“啊”地惊呼出声。
      碧眼狐狸的视线落到唐沅身上,张之维清楚地感到怀中唐沅的身子颤了颤,只听碧眼狐狸缓缓道:
      “虽然你死也不冤,可我要杀的是唐沅!”她竭力撑起身体,“十年苦心,就因为你一肚子坏水,让我练不成心诀,而你……却是剑术精进,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就有这么狠毒的心计……你把我们全蒙在鼓里。”
      洞顶划过一道闪光,闷雷的轰响姗姗来迟,唐沅面无人色,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碧眼狐狸,双唇轻颤。
      “师不师,徒不徒。你也……”碧眼狐狸喃喃自语,眼睑越来越重,视野昏暗,“我唯一的亲,唯一的仇——”
      “毒针的解药是什么!”刘渭急得头脸冒汗,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场恶斗竟落得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结局,周圣也扑过来想给碧眼狐狸点穴止血,可这老妇人的血已不再流了。
      “唐沅,喂,唐沅!”
      张之维摇了摇唐沅,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碧眼狐狸的尸身出神,被张之维一喊悚然惊觉,对周圣道:“把针给我。”
      周圣本来忧急交加,一听唐沅的声音,虽然虚弱却还镇定,忽然想到她是碧眼狐狸的徒儿,说不定就有解救之法,又燃起了希望,把手上的银针交给唐沅。
      唐沅轻轻推开张之维,低头嗅了嗅针上的气味,眉心一松。
      “这是九转紫阴针。若无解药,一个时辰后毒走心脉中丹田。”
      “可解药……”周圣忽然想起了什么,“师伯!端木小姐送来的那瓶药!”
      石门伸出左手,方才他急挡射向唐沅的毒针,左臂因此中针,半幅衣袖也被碎刃割破。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已碎成几瓣。
      刘渭道:“既知道药方,可以再配……”
      “……药材都不稀奇,只是难配,需要时间。”
      唐沅越说,声音愈是干涩,尾音发抖。他们都知道,哪怕骑上快马,冒着这一场大雨到最近的药铺去配药,一来一回,得多少时间?
      周圣张口结舌。这一切太突然,太巧合,也太充满了命运的恶意。倘若石门不救护唐沅,怎会打碎药瓶?甚至于不是因唐沅,石门不至于中了碧眼狐狸的毒针。
      石门的神情却很淡然,杀死碧眼狐狸后,积郁在他眉间的阴霾也随之消散。他的视线从众人神色各异的面孔上划过,向后两步坐下,就将剑放在身边。
      唐沅摇摇晃晃地起身:
      “你若以真炁相抗,还能再撑一个对时。这毒凶险,可与唐门的毒药相较!”
      石门张开双眼,端详唐沅苍白的脸庞,淡淡道:“我师父就死在这毒针下,它的厉害我清楚。”
      “你不能死!你不是要传武当剑法吗,你死了传给谁?!”
      雷雨不歇,唐沅的声音在空荡的洞窟里回响,好似玉磬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身体虚弱,竟被自己震得摇晃了几下。
      “这不是正合你意?”石门如入定一般坐得安稳,凝视着摇摇欲坠的唐沅,“碧眼狐狸既死,你也如愿以偿了。”
      唐沅的双眸倏然张大。
      石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张之维,然后又落在她乌漆漆黑沉沉的瞳仁里。
      “你把剑谱给了碧眼狐狸,又在我们眼前杀了魏三夫妇,大闹全性,就是为了引碧眼狐狸和我现身,只要我们俩一碰面,一定会有一场厮杀。为此你不惜身陷险境,因为你知道碧眼狐狸一定在旁窥伺你的行动,她一直都想拉你下水。而你被我逼迫到坠河,碧眼狐狸就能顺理成章带走你,我也能知晓碧眼狐狸的行踪。而你只要两不相帮,碧眼狐狸绝不能逃出生天。”
      众人被惊得目瞪口呆。石门连续说了一串话,神气略散,调息片刻,继续说道:
      “一切都被你算得很好。包括端木瑾派人送给我们的药……没有你,她怎能调出解药?你连这都算准,却算不到解药损毁,碧眼狐狸真想要杀你。可见世间事不能事事如人意。所幸武当剑谱还在你手,未落入碧眼狐狸手中……”
      “剑谱到底在哪儿,怎么一会儿说是给了狐狸,一会儿又说不在她手?”
      周圣想起石门曾说过唐沅绝不会放心把真剑谱给碧眼狐狸,略想一想已琢磨出门道。张之维在路上告诉他,唐沅确实曾私下抄写了一本剑谱,而剑谱的原本毁在火中。唐沅对张之维总不会说谎,那场火当真是意外吗?十有八九,就是唐沅纵火,借此偷天换日,取得了剑谱原本。
      碧眼狐狸不识字,那些图画时日长久更记不清楚,当然只有依赖唐沅复写,她一定是倾囊相授,而唐沅借此学透了碧眼狐狸的本事,一边复写篡改,一边暗中自己拿剑谱原本誊抄了副本。
      碧眼狐狸离津时唐沅给了她假剑谱,后来碧眼狐狸意识到不对,来找唐沅讨要真剑谱,唐沅便将自己私誊的副本给了她。以唐沅算无遗策的性子,那真迹一定还在她手上!
      思及此,周圣冷汗淋漓,碧眼狐狸一个纵横四海的江洋大盗,居然也被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徒儿,这个娇滴滴的闺阁小姐玩弄于股掌之间。
      唐沅不语,双肩起伏,表明她的内心绝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半晌,她冷冷地,轻轻地说道:
      “你既然知道我这样歹毒,为什么还救我?”
      “……”
      他们默默无言地对视,就像从前无数次相对那样,仿佛深海里的两条鱼,在交流着只有他们能彼此理解的讯息。
      “只盼你能迷途知返,从此——”
      “你骗人!”唐沅突然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她深黑的双眸中腾起亮的灼人的火焰,“你想拿你的性命来要挟我,可我绝不要欠你一条命!”
      话是这么说,唐沅的心却沉了下去。石门坚若磐石,她是一把利剑,可怎么能劈得开他这块顽石?她太清楚,大错已然铸成,无论如何,石门都会因她而死——这就是石门要的!他要她把自以为是酿成的苦酒全喝下去,要她永远心怀愧疚,一生欠他们的人情,永远成为武当的囚徒!
      哪怕是以他的生命为代价,石门也要锁住唐沅。
      这是阳谋。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唐沅知道这是无可挽回了,犹如一尊端凝的玉器静悄悄地龟裂,破碎的绝望首先从她锐气全失的双眸中流泻而出。
      在最后的时刻,雷雨远去,石门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
      他在小路上截住下山的师弟宋唯一。宋唯一上山不过一年,因为天资聪颖勤学苦练,也得了些师父的真传,这本是很难得的,可他为什么弃学下山呢?
      “师兄,你从小跟随师父在山上修行,对于山下的事是一概不知。现今大清国危若累卵,外忧内患,我又是旗人,怎么能置之不理?”
      “你要投营?”
      “也许吧!师兄,论玄功我是远不如你,炼气化神兴许尚可做到,炼神还虚,炼气合道——这样的境界,也许我一辈子也够不着!解脱得道我不指望,可我希望等只剩一口气儿的时候,回顾这一生,能说一句‘没白活’!能有一儿半女,哪怕是个徒弟,把我的这点儿东西传下去,让我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也就够啦。”
      “你在山上,一样可以收徒弟,而且师父并没有度你入道!”
      宋唯一笑着摇了摇头。
      “师兄,这不一样。古人说‘天上一日,人间千年’,在山上就是这样,你瞧咱们这武当山也不过二百来人,可山下有二百万二千万的人。我想那里虽然不清净,却兴许能得到更多有意思的玩意儿!”
      天上是明朗的月亮,好似一只大船,在深青如海的夜空中飘动。月明星稀,星子一闪一闪如银鱼的脊梁,几缕淡淡的云线,素练一样自天际投来,要将这只月舟牵走。后山的草木树石,一枝一枝,一块一块,浸在淡青的月光里,斑斑点点如水底的珊瑚树。
      宋唯一走了。十年后,师父被碧眼狐狸所害,其时石门闭关修炼,出关后遍寻碧眼狐狸,也在大江南北追寻宋唯一的音信,听闻他做了武官教习,后来似乎也去过蒙古,可如今下落何处,却不知道,甚至连他是否尚在人世,也不清楚。
      唯有他那袭话,随着光阴流逝越来越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炼气化神兴许尚可做到,炼神还虚,炼气合道——这样的境界,也许我一辈子也够不着!解脱得道我不指望,可我希望等只剩一口气儿的时候,回顾这一生,能说一句‘没白活’!能有一儿半女,哪怕是个徒弟,把我的这点儿东西传下去,让我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也就够啦。”
      师父仙逝,师弟无踪。等他百年之后,武当剑术岂不是就此湮没无闻?武林中人对收徒传法之事瞧得极重,全真道士没有子女,一身本事全靠弟子传宗接代,衣钵的授受更是头等大事。年岁悠长,这个问题日益急迫。
      直到刘得水拜访紫霄宫,他听到“一个少女能使极精熟的武当剑法”时,他终于决定——
      破戒出关,下山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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