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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山雨(上) ...

  •   唐沅睁开眼。
      视野一片黑暗,她揭开眼罩,摸出将她从浅眠中唤醒的元凶。
      希思罗机场外电闪雷鸣,又远隔重洋,信号似乎也不太好。
      “唐老师,我是国富。您联系上师父了吗?师父已经公开宣称要在锡林郭勒草原上会战有心挑战他的全性!就是明天一早,公司和十佬都要赶去……”
      一个炸雷透过巨大的玻璃映亮整个候机室。
      “继续说。”
      “您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严加约束龙虎山和各宫观。”她瞥了一眼远处,这次和她一同到英国的董事助理一脸严肃地接电话,“让他们先动,我们静观其变。只要管住我们的人不乱起来就好。”
      “我明白了。还有,您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吕家小子有下落了。”
      董助挂了电话向唐沅走来,唐沅向他微一颔首,即将放下手机时梁国富少见地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还有一件事……唐老师,灵玉下山了。”
      北京风平浪静。皓月当空,清辉洒满人间。
      这个包间正对着餐厅的后院,因为是淮扬菜,后院也是苏州园林的风格,假山池沼,花木扶疏,回廊上却挂了一盏盏玲珑的宫灯。
      也许是因为来不及倒时差,唐沅的思绪有些游离。
      事情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追根究底她有责任。张之维办罗天大醮就是为了传天师度给张楚岚,她力劝不成,索性去烧张楚岚的冷灶,那孩子确实像他爷爷,鬼灵精一点就透。为了避嫌疑,她正好接了公司的公务,跟维克多校长到英国考察。张之维也心虚,巴不得打发她走。
      不成想她走的第二天就出了事。但这一辈子,唐沅经历了太多的“不成想”,即便如此,听到田晋中死讯的时候,她很震动,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无奈。
      张之维闭了一个多月的关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还是二弟子霍英等他一下山,转头就回卧室里偷偷摸摸给她打电话汇报——到底英儿还是贴心小棉袄,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漏风的。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吕慈进门时正逢上唐沅的目光从庭院转回来,两人的视线轻轻一撞,唐沅脸上浮现一点笑容,站起身迎他。
      寒暄了两句宾主各自落座,吕慈在心里揣度唐沅约他的企图。不用说,肯定是为张之维,可这女人真不简单,不去找陆瑾,却来烧他的冷灶。跟唐沅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年轻时候吕慈觉得她“颜如桃李,心如蛇蝎”,如今彼此都到了“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年纪,见面少了剑拔弩张,仍是暗潮涌动。
      吕家世居两湖,唐沅偏偏订的是家私房淮扬菜,菜色是精致得很,酒也是上好女儿红,可对吕慈来说,是清淡过头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个夜晚不是“当下”的,两人随便谈了些老朋友的动态,圈子始终是那个圈子,只是少年弟子江湖老,往事像温热的黄酒似的,把朦胧的酒香熏到空气里。
      八宝葫芦鸭上桌,话题东拉西扯烘托到了火候,唐沅忽然问他,吕家有个叫吕良的孩子很出挑,是不是?
      吕慈端杯的手轻轻一颤,他看向端坐在对面的唐沅,一袭黑香云纱旗袍裹住纤瘦的身体,褪去了年轻时代逼人的艳光,像是一柄瘦长的宝剑,瞧准了敌人的破绽一剑封喉。
      “这个不肖子孙,在家里犯了点事儿就出去东逃西窜的,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唐沅淡淡一笑:“麻烦事小,孩子不知道水深水浅,在外头飘着多不安全。赤峰那里又不大太平。”
      “老天师这次可是把天捅破了一半。”吕慈再开口时语气和缓了不少,“不过唐老师你对哪都通有大功劳,赵董看在你的面上,还能为难老天师吗?本来说到底,全性人人得而诛之,放在从前,杀几个都不算个事!”
      唐沅不置可否,只是端起杯子抿了口热茶,掩盖嘴角的冷嘲。
      吕慈还是这么桀骜不驯。打出吕良这张牌,顶多能叫他十佬会谈时闭嘴。可这远远不够——
      公司在张之维约战全性之前催命似的,恨不得发十二道金牌催她回来,锡林郭勒草原之战结束后,他们倒全无动静了。
      意思很明确,他们处理不了龙虎山六十五代天师,也不想处理。这个烫手山芋一准儿要扔给十佬。而十佬谁肯招正一道的忌?张之维性命无忧。
      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一旦公司或是十佬中的某人横生枝节,参照解空老和尚的前例要废了张之维,唐沅还真说不出话来。
      所以一方面得打通公司的关节,另一方面,就是要确保十佬中没人生异心,即便有,大势也得向着自己这方。
      谁能带这个头?
      指望骑虎难下的陆瑾那是强人所难,他和这边关系太近,从轻了是徇私枉法,说重了又是不念旧情。关石花和那如虎一个有势力没实力,一个有实力没势力,如今抱团,自然还是唯关老太太马首是瞻。可出马仙和龙虎山一向不对付,她作壁上观已是给足了面子。至于佛门的解空大师更是三不沾,江湖小栈永久中立,都靠不上。
      术字门?他们跟高门大户也是关系微妙,这回能不添乱,就说明陈金魁是个厚道人。
      风正豪不管是不是心怀鬼胎,表面上“归顺”了王家,她本也可以去找老王蔼,可那个精刮上算的老鬼怎么肯做出头鸟?他和吕慈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有吕慈带头,不愁他不做这个白来的人情。
      可吕慈这厮当真记仇。二十年前她出来做赵方旭的靠山筹建哪都通,天南海北方方面面都得打点,小门派还则罢了,“四家”之一的吕家,得她亲自给赵方旭掠阵。唇枪舌剑不知来往了多少回合,总之她在武汉住了大半个月,才定下中南地区的局面。
      这些人没一个不在背地里恨她的。
      唐沅受之坦然。她知道吕慈是要看她的笑话。谈面子论功劳,把她捧得高高的,潜台词是当年不是她多事弄出个哪都通,如今还是“四家”和道门的天下,哪用得着仰人鼻息?
      二十年心血一场空。
      吕慈素来知道唐沅这个人外表柔美,内在其实是有些“刚愎自用”的。当然,她要不是这么难缠的性子,也没本事一辈子翻覆腥风血雨。张之维做不了她的主,而一个自己主事的人因为长期处于搏杀状态,即便此时面若平湖,也是外松内紧蓄势待发。她脖颈上垂着一串精巧的翡翠珠长项链,绿阴阴的,光泽深沉。
      “人一走,茶就凉,什么面子不面子?何况久不去走动了,不在眼前,人家怎么想得起你呢?你瞧白云观的方道长羽化,后事不也就那样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异人的竞争是很激烈的。新人要出头,就必须把老人挤下去。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全都急吼吼的,像潮水一波波猛烈地冲击堤坝,一直到冲垮为止。
      那如虎入十佬固然借了关石花的力,风正豪有王蔼控制着,但公司对于“新鲜血液”也是乐见其成。
      十佬本来就是哪都通初创时和江湖上的各大山头“媾和”的产物。双方都心知肚明。
      眼看着局势又要变了。天下当然从来没真正太平过,其实哪都通建立的这十来年,倒确实是段相对稳定的时期。秩序,不论是好的坏的,总归意味着稳定。
      服务员给换了茶。旧人旧事,就如同手中这盏茶,放得越久越醇厚,有冲突有过节,到底抹不掉岁月积攒下来的情分。吕慈举起茶杯跟唐沅碰了一下。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老天师的实力心性,谁不服气?我看你也不要杞人忧天,放宽心!前两天我听说国富要在襄阳办一个道观,其实也不止是这一两个道观,别的我们也可以看看合作空间。”
      吕慈毕竟还是吕慈。“老人”有“老人”的同盟。堤坝互相团得扎扎实实的,才能把潮水抵住,不让他们进来。这样话语权就还在自己这个圈子里滚动,到不了别人的手中。
      她微微笑了一下,举起杯子:
      “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总之,谢谢吕兄。我以茶代酒,干了这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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