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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殉名(上) ...

  •   钱妈在后头轻推她的肩。
      “小姐,你去劝劝太太,船要开了,莫误了时候。”
      男主人出门了,女佣们一起挤在门洞里是要来道别的,担心地听那珐琅大挂钟一声一声地响。一直到最后一刻所有人也没盼来女主人回心转意的结局,一张远洋船票终结了所有的可能——唯一的可能是误了船期。但她们也不敢来劝来催,大少爷被老爷带去大伯家,小妹妹又太小,才两岁。于是她们齐齐推八岁的小姐来做代表。
      她走进去。纱帐高高地吊在床顶,葱绿底子上洒满蟋蟀蚂蚱,母亲伏在床上,纤弱的肩膀耸动着,大放悲声,孔雀蓝洋服上镶着的细小水钻和闪片也抽搐着。她走上前去,叫了声妈妈。
      有多久没叫出声音?竟有种生疏的感觉,仿佛这两个字不认识。
      “时候不早了,船要开了。”
      母亲哭得更凄惨了。既然如此,为什么非得要走?人人都不明白——
      她没被允许同去码头,长大了之后她一个人去那里转,试图从灰蓝的海水和黝黑的大船轰鸣的汽笛里找到答案。
      全家上下在门口送行。父亲不在。母亲到底是走了。
      也是在这一年,她祖父的幕僚,也是她塾师高先生的妻子耿六娘来到唐家。
      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着忽高忽低的雷鸣。唐沅睁开眼,浑身使不上劲,视野动荡模糊。
      一团红,一团青黑,间或掠过痛楚的蓝紫色。
      这似乎是个天然形成的洞窟,隐约天光从窟顶漏下来,雨水如一道银帘,连绵不绝地倾泻泼洒。
      而她睡的地方温暖干燥,她动了动脖子想再看得分明些,头发摩挲着枕头发出声响。那背对着她的人转过身来,很关切地来察看她的情况。
      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生病,也是这样仰望师娘俯下的脸,面目柔顺,眼角和嘴角堆着皱纹,黑汪汪的眼睛,不知怎么得了“碧眼”这个诨号。
      觉得热,唐沅挣出手来推开紧紧盖着的被子。
      “潮气重,别受凉!”师娘又要给她掩好被角,指尖碰着她握着的剑柄,她捏得更紧些——
      因为攥得久了,掌根隐隐发木。
      “……你怎么还在这里?”张口说话唐沅发现自己声音干涩,“我解决了魏三,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碧眼狐狸在天津有几个帮手,其中这个魏三和他的老婆早先就是她的喽啰,因此最得碧眼狐狸的信任。她的窝点,唐沅都跟着去过,这夫妇两个倒都知道唐沅是个大姑娘,可只知是碧眼狐狸的徒弟,却不知道是名门的闺阁小姐。
      碧眼狐狸到落花巷里找唐沅,第一是告诉她,石门在聚星楼秘密地约见了张之维,一定是要商量对付她们的法子。唐沅从聚星楼回来,碧眼狐狸正在她的屋子里接着做张之维的活计——给她纳鞋底。唐沅叫碧眼狐狸离开,因为她绝不是石门或张之维的对手。碧眼狐狸冷笑:
      “你呢?你留下来他们会放过你?”
      “我有我的打算。”
      “石门只怕已经要查到我在哪里落脚了。他收拾了我下一个就得是你。”碧眼狐狸紧皱着眉,发急,“我那伙计魏三已经落进武当手里了,之前我去吩咐他办事,竟然险些被石门逮住!”
      “魏三也到汉口了?”唐沅思索了片刻,挥了挥手,“我来处理他。你快走吧!既然他们都知道了你就在汉口,那么你在汉阳做的那桩案子迟早要发的。”
      “要我走也可以,可你拿着剑谱,武当的人也得找上你。你得把剑谱给我!”
      唐沅脸色微变,似乎要生气的样子,可她只是面颊微微一动,去开了柜门,打开她一直随身背的包袱,拿出花梨木首饰匣,里面原来暗藏消息,另有一个小夹层。她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白绫小册,交到碧眼狐狸手中。
      碧眼狐狸真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就把剑谱交出,接过来略翻了翻,这“书”用白绫裁成三寸见方的绸片,厚厚地装订成册,上面写画着精细的图样。她直瞪着眼,唐沅道:
      “你还要什么?”
      “你真要留在这儿?那张之维很厉害,不好对付。”
      “我和他有事没完。”
      唐沅只简单地答了这句话。
      ……
      “我知道他们早晚要把你逮回去的。”碧眼狐狸声音柔和,拿了手绢给她擦额上的冷汗,手掌干燥温暖,“可你爹是要面子的人,哪能容你再进家门?”
      外面雷声交错,这会儿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顺着岩壁哗哗地流淌,像瀑布似的。汉口有这么一个山洞?汉口似乎是没有什么山的。
      “其实家有什么好?要是好你也不会出来了。既然出来了,咱们就到处走走。你还是我的千金小姐,师娘服侍你。人生一世,不就图个痛快?”
      唐沅转过脸。碧眼狐狸掖好被角,转过头去似在点燃什么。
      “这下好啦,咱们都能做自己的主了。你我都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说着她拿起黑斗篷蒙在身上,墙壁上的影子陡然高大,仿佛西洋故事里要变身的精怪。
      “你再歇一会儿。刚才闹得太狠了吧,多睡会儿。”
      碧眼狐狸的脚步声消失在雨中。唐沅也沉入了阴雨连绵的梦境。
      梦却像雨声一样杂乱。忽然间像又回到了朱家河边的桥上,雨点在河面上泅出一片涟漪,桥面湿滑。一袭白袍的石门仿佛是仙鹤——她就恼恨这人一尘不染高高在上的模样。不管她飞到哪里去,都跳不出这人的手掌心。在北京的时候如此,在天津的时候如此,在汉口也是这样。
      “剑谱我已给了碧眼狐狸,你为什么还缠着我?我也告诉你,我将回天津去,不想再牵扯这些江湖上的事情了!”
      “你这话只骗得过别人。你在汉口照样是敢杀人放火,你就是回天津,在家中也住不长,早晚还会再出来!”
      她举起剑来,脸上带着忿然的冷笑:
      “你既不是我的父母亲族,又不是我的师父,凭什么永远管束着我?”
      “因为你的武艺全从书中学来。这书是我师所作,后来遗失。你若是凭着这身功夫在外面作恶,便也等于我武当在外作恶一般。”
      “那你要收我做徒弟,难道不怕我把你的手段学全了再去做恶吗?你不怕我学会就杀了你?”
      石门却用深湛的眼神凝视她,似乎能穿过她的瞳仁直看到内心最深处。唐沅的手腕忽的有些发软,是不自觉慑服于他那具有穿透性和启迪性的目光。
      “既为师徒,就要以性命相托。”
      浑身发烫。喉咙干涩,似有一团火气堵在胸口,待要吐出去,却怎么都驱散不得。她推被起身,这时她才看清自己所居的原来是一个废弃的土窑,有一只大炉子立在内侧,零零散散高高低低堆着许多砖块,垒着瓦片,还有些土胚,有的也做成了形状,可还没有送入炉中烧制就遭了大雨侵袭,烂得不成样子。
      不知碧眼狐狸哪里去了,火堆哔啵啵啵地烧着,怎么会热得这样厉害?她信步向外走去。雨小了,仍是闷雷隐隐,积水在地势低洼的洞心汪成一滩。双足乏力,唐沅索性以剑为杖,支撑着跪下,仰头接着缠绵落下的雨滴。
      雨落在燥热的皮肤上,激起细小的颤栗。可胸口热血仍是一阵阵上涌,浮躁不已,唐沅待要运功克制,却总不能平复。这境况似曾相识。
      她和全性诸人剧斗一场,固然不曾受伤,可也耗费了不少力气。而最费元气的莫过于和石门的追逐相斗,石门对她的招数谙熟于胸,处处都压她一头。
      几次三番,唐沅对石门其实已经服气,可总不能心甘情愿地真拜他为师。
      是因为拜入武当就要出家做女道士?
      是因为只服他的武功,却不服他这个人?
      她回忆着冯曜教自己的法门——虽然没有他从旁协助,要自己停下甚至散去真炁流转实在太难,但若是只放缓炁的运行速度,却不是做不到。
      不,强敌环伺,不是现在。唐沅霍然睁眼,看见了在黑暗中浮现的那个白影。
      石门的脸在黑暗里缄默得像是一尊雕像,蕴含着无上的奥秘,隔膜一切接近和理解。
      她想起了父亲的脸,想到了从小时候起,无数次仰望的无数张脸。
      唐沅又提起了勇气,站起身来与他对视。水波在她脚下荡漾着,石门看见她举起剑,剑锋是雪亮的,皮肤白得透明一般,除此之外,头发和眼睛黑如墨,乌色衣服,在闪烁昏昧的天光和水光里,仿佛身处幽冥最深处。
      “我不愿意你做我师父——因为你的心却不诚!”
      唐沅和石门好像是同时想起这句话,但谁也没有再说出口。她的剑寒光凛凛,却毫无威慑,石门把她的手腕一握,触手滚烫,她软弱无力地倒下去,到底是强弩之末。
      哪怕是被动的,终于,这湿漉漉的猎物丧失了所有的防备和抵抗,伏在他胸口,吐息颤抖而炽热。石门沉默着,一种不祥之感忽然笼罩了他的心。
      细雨仍是淅淅沥沥从洞顶坠下,积水寒气森森,在他们身边荡开一圈圈大大小小的涟漪。
      他最终把唐沅打横抱起,抱着她上了岸,唐沅好像从来不曾这样柔纤脆弱,昏昏沉沉地抵着他肩头,垂下的右手却还握着剑柄。
      在火堆边石门发现了罪魁祸首,小小一个铜质火钵,暗暗酝酿出迷乱的香气。是他太熟悉的味道——因为二十多年前……无暇多想,他把这东西踢进水洼里,放下唐沅让她盘膝坐好,手抵住她后心运功祛毒。
      昏乱的神智渐渐清明,身体也缓缓冷却下来。正因如此,更感觉到透过湿冷单薄的衣服,石门贴着自己身体的掌心炽热,像是一团闷烧的暗火,使她不自觉忆起冯曜的手。
      真正能以性命交托的,也不过一两人而已。
      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唐沅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睑,和张之维视线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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