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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裴风亭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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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风亭没想到,自己明明没有出手去救寂澜,但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遇到寂澜。
听闻司徒山庄后山有数百株桃树,被人工在一夜间催开,层林尽染,裴风亭跑后山练剑,她眼里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公子在桃林深处挖了个土坑,他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一只从树上鸟窝里摔下来,翅膀断裂的小雀,一双皲裂破皮的小手温柔地抚摸过灰褐色的羽毛,半晌,他突然用力攥紧,将那原本还在扑腾的小雀捏死,又面无表情地将它埋进土坑。
裴风亭早在他动作时就注意到他的动作,但她还没来得及施展轻功掠过去,鸟已经死了,断掉的脚仅有一点皮肉挂着,被风吹动着,寂澜轻声道:“一只不会飞的鸟,活着与死,又有什么区别呢?”裴风亭没有看到他发红的眼眶,也没有听出他哽咽的哭意。
裴风亭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她应该替那只鸟思考,活着就有希望,就有可能,也许不会飞,但是可以跳,可以走。
但不会飞的鸟,还是鸟么?
就像她,上辈子身受寒毒之苦,痛不欲生,借寂澜的剑一死了之。
她连自己都劝不了,又如何去劝别人?
因为这件事,她一天没出门,躲在屋里也不练功,总是发呆。
阿刺没有陪她呆着,被她轰出去让她自己到处玩。
傍晚时分她突然翻窗跳到裴风亭面前,眨了眨眼道:“小姐,司徒家那个小孩,咱们不管了么?”
裴风亭收起书,与她对视一眼:“你爱管你就管。”
阿刺皱眉:“他虽然长得好可爱,但是不领情呢。今天好像又被人欺负了,但我懒得管。”
裴风亭嗤笑一声:“他哪天不被欺负就奇怪了。”
阿刺凑近了她,低声道:“可是他今天是被人抬回歧芳阁的呢,司徒望寿宴不是要办三天吗,今天千机阁的人到了,送了一只能自己在天上飞的风筝,被司徒望的二儿子要去玩了,没想到那风筝落到院子里的假山上,司徒毅要他去假山上捡风筝,结果他从假山上摔下来。连司徒望都叫了大夫过去。”
裴风亭抿了抿唇没说话,半晌道:“关我什么事?”
夜里,裴风亭悄悄睁开眼,看与她同床的阿刺已经睡熟了,轻声叫了她几遍,阿刺翻了个身又继续睡过去,裴风亭这才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溜出来。
裴风亭在夜空中凌空数丈,瞧见大榕树的位置,这才猫一样越过重重屋脊,落在一处明显破烂许多的屋檐上,轻轻解开一块瓦,朝屋里看,饶是有准备,还是屋顶下的一幕吓了一跳。
大夫已经走了,屋里点着烛火,劣质煤油的气味熏得人眼睛疼。
简陋的屋里除了床,就只有一张缺了半个腿的桌子,和一条矮凳,连个茶壶都没有,只有一只海碗,装着半碗清水。
寂澜光着上身,侧着脸趴在窗沿上,一身青紫,有的地方还破了皮,敷着厚厚的草药,可想而知那假山有多高,摔得有多重。
裴风亭腹诽,这司徒山庄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么?
裴风亭叹了口气,又将目光落在屋里气息微弱的小孩那青紫色的伤痕上,屋里的人似乎疼极了,忍不住蜷了蜷身子。
她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屋里的人气息终于平稳下来,睡了过去。
裴风亭翻身跃下屋顶,做贼一样闪进屋,到了床沿,又闻到一股陈旧潮湿的棉絮味,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这床也简陋,连床帐也没有,只是几块木板拼凑的,薄薄的褥子,和厚重的棉被。估计寂澜也嫌弃那棉被没什么用,大半个身子都露出来,只有膝盖附近盖了个被角。
倒方便了裴风亭,她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寂澜这具身体太脆弱了,她身上有迷香,也会点昏睡穴,但她不知为何,宁愿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不愿对这具破碎不堪的身体再施加任何一点伤处。
不知道是不是那草药效果好,寂澜身上的伤只是看着严重,裴风亭长舒一口气,从怀里摸出只金疮药,仔细抹在那些还未愈合的创口上,然后将他侧放在床上,枕着一只稻壳枕头。
裴风亭靠在窗沿上,望着寂澜沉睡的脸,又闻了闻手上金疮药淡淡的香味。
她不知道要怎么对寂澜,但要她看着寂澜被人欺负,生死未卜,她又实在狠不下心。
如果寂澜死在这里怎么办?如果他连上辈子的路都走不了怎么办?
重生以后她总是寻找些乡野怪谈离奇话本来看,世人总说“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岂知她就不是那一发?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寂澜···”
没有人能回答,也不会有人回答。
谁也给不出这个答案。
出了歧芳阁,裴风亭到寂澜摔倒的假山边,那假山果然高,底下是新种的桃树,树根处铺着碎石子和几块棱角锋利的青石,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她靠着池塘边的栏杆,看几尾红鲤抢食落下的桃花,夜色已深,但前厅歌舞不停,丝竹之声飘飘荡荡,到后院时只有余音袅袅。裴风亭正欲抽身离去,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南宫灵,后者见了她,收起折扇,同身旁的友人打了个招呼,径直朝裴风亭走来。
裴风亭忍住拔腿就走的冲动,冲他道:“南宫少主,别来无恙。”
“亭妹妹,你我何必如此生分?”南宫灵离她尚有四五步距离,见她目有抗拒,便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裴风亭心想,若她不知道南宫灵从小对自己心生爱意,又在书房挂着自己的画像,还串通她爹要自己答应嫁给他,她肯定不会对他这么生分的。
但她对南宫灵从无男女之情,且不知为何,她对南宫灵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惧怕与担忧,所以即使她爹要她嫁给南宫灵,她也要约法三章。
南宫灵见她不答,又道:“我听裴伯父说亭妹妹并没有住在司徒山庄的客房,亭妹妹可是来找裴伯父时迷路了?我方才见裴伯父正与司徒庄主相谈甚欢,可以带你去找他。”
裴风亭扶额,如果不是想看看伤了寂澜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在庄中绕来绕去找了一圈费了时间,她早已经躺回床上睡觉了。她抗拒道:“我随便逛逛而已,你先忙自己的去吧。”
南宫灵皱眉道:“亭妹妹难道不知道人心险恶?放你一个女孩子在深夜独行,我内心不安,如果你不想与我同行,我可以先走,你看着我的方向来就是。”
所以说南宫灵是个死脑筋,裴风亭叹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已经十三岁了,不是三岁,况且就算我迷路了,这里下人那么多,我总不至于出不去。”
南宫灵显然也听出裴风亭的抗拒,他紧了紧握着折扇的手,嗫喏道:“我知道亭妹妹武功高强,但司徒山庄现在鱼龙混杂,裴伯父想必也不愿意你单独行动,一定会同意我带你去找他。你何必与我生分呢?”
裴风亭再次叹道:“不会有人能为难我,我也没有不想见到你,等你明年结亲,我肯定和我爹一起上门给你祝贺。”
南宫灵睁大了眼睛,颤声道:“亭妹妹,你明知道···”
裴风亭道:“我知道又怎样呢?我与你虽一同长大,又一起习武,但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情,从来没有。”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以后也不会有”。
南宫灵脸色骤变,沉声道:“为什么要说以后呢,亭妹妹,世事无常,你又怎知我们不会有以后呢?”
裴风亭神色认真,一双眼直直地看着他:“可我就是觉得没有。你管不了你的心思,我也管不住我的心思。我说没有的事情,那就一定没有。”
南宫灵怔愣半晌,像是才看清眼前人,默然道:“那咱们就谁也别管谁。”
裴风亭接住一片桃花,又翻过手将它送入水中,看着红鲤将那一片花瓣衔入水底,这才出声道:“人已经走了,还不出来么?”
阿刺从树梢上滑下来,落到她身旁,笑道:“小姐半夜不睡觉,跑来见南宫灵?”
裴风亭轻哼一声道:“明知故问。”
阿刺撞了撞她的肩膀,“小姐不喜欢南宫灵?”
裴风亭点头道:“要喜欢早喜欢了,哪等得到现在?”
阿刺又道:“那小姐喜欢那个小耗子?我看他洗洗干净,应该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裴风亭嗤笑道:“人家才十二岁,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经的想法。”
阿刺挠了挠头,伏在裴风亭的肩膀上,摇晃着她的手臂,撒娇道:“我只是好奇,小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嘛。”
裴风亭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又被风吹动,像雾一样散去。
她闷声道:“喜欢像个正常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