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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三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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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晴。
盛宴到了最隆重盛大的一天。
司徒山庄门前停满了装饰华丽的宝马香车,青铜大门应声而开,鱼贯而出的美貌侍女引着客人前往整座山庄最高的回雁厅,那里将举行司徒望人生中最重要的寿礼,而他也将在这个重要的日子为所有尊贵的客人进行一项古老的传承之礼。
司徒山庄是江湖中机关最多、把守最严密的地方,江湖中人对这里猜测纷纭,这里藏着连城璧?神兵利器?还是数不胜数的财宝?走在曾经的武林盟主司徒江亲自设计的机关道上,就算是武功卓绝的各派掌门名流富商,都不敢轻举妄动。
回雁厅高而广,依山而建,坐拥整座山巅,从这里看出去可以俯瞰整个扬州城。
厅前有高台,台上有宝剑,可削千斤顶。
名为念生。
桌椅都不大,一桌只能坐两三人,沿着山巅凸起的小山上蜿蜒而下的河流错落两侧,远远看去,像是鱼的鳍。
晚宴从日落时分开始,裴风亭主位下第一桌,在她对面的是南宫灵及其叔叔、殷家二少爷殷朗,神医谷派来的小医倌单独坐在一桌,戚家照旧没有来人。
当今武林中,殷家堡处川内,镖行天下广开商路,富可敌国;南宫世家居扬州城,铸剑炼铁,出产神兵宝器,四十九处剑冢举世皆向往之;神医谷在极南之地,曲径幽深与世无争,名门望族达官显贵皆以有神医谷门人作幕中客为荣;而以五行之术传承百年的戚家住在璇玑宫,据说璇玑宫就在海市蜃楼之中,除了戚家人,无人可以找到璇玑宫的所在。四大家族纵横武林彼此制衡,武林盟最开始创立就是其他门派为了制衡四大家族的产物,后来逐渐成了江湖中缔结各大门派,维护武林和谐的重要所在。
席上的人她都是熟悉的,就算不认脸的也知道名字,但她心里藏着事,也没多作应付,只当自己是不谙世事的少女,瞧着众人谈天说地,偶尔有她没听过的江湖趣闻,她便听几句。
精致鲜美的菜肴盛在白玉盘中,沿着溪流流下来,立在桌前的侍女弯着不盈一握的细腰,用纤细而柔软的手托起一只只骨瓷盘子。
少女的幽香和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酒不醉人人自醉。
酒过三巡,司徒望已然喝醉了,靠在主座香檀木的椅子上不住朝众人举杯邀饮。
他是一个耽于享受的人,他殷实的家底、优越的外貌,还有不凡的身份,都是他纵情声色的资本。但他却觉得这样不够。
他原本就是要在这样的日子宣告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席上有道鱼生,新鲜活泼的皖鱼被极厚重的刀片成绢丝薄的片,盛放在染青骨碟上,用一朵盛放的红莲点缀,每一片花瓣上都放着一片鱼生,仿佛游鱼入水,巧戏幽莲。欣赏赞叹者有之,举杯投箸不敢食的也有之,小声质问的也有。
正在众人为这一叠叠鱼生犯难时,宴席下方一个方脸汉子一手握着酒壶,一手两指捏着那瓷碟,眉头紧皱,嚷嚷道:“我说司徒家主,你这厨子怎么选的,怎么还做生肉给俺吃。就,就是在咱们罗汉帮,这,这也没给客人吃生肉的啊!我早看出你是看不起俺们,说什么举杯共庆,从咱们兄弟进门就开始,又是要挑房间,又是要饭点才能吃饭,吃个饭还得排座次,你要是看不起俺,你就直说!”
“何必惺惺作态,惹人厌恶!”
这人是江湖上新起的一个罗汉帮的掌门,叫做罗三,据说是因为杀了贪官被抓进牢里呆了两年,出狱后不知从哪里学来一身武功,拉了几个汉子同他组了个帮派。没想到短短五年竟然发展到数百人,平日耍耍刀棍,靠收来的学徒交拜师费为生。
裴风亭早有耳闻,这人往后还会成为朝廷里七王爷逼宫的得力助手,死于裴风亭协助太子护皇城的那场大战中。没想到她这么早就见到这人,忍不住朝他投去目光。
罗三是个糙汉,嗓门也大。四周低声细语,逐渐也起了议论声。司徒望看人下菜区别对待做得虽不算明显,但座次、居所、饮食都有差异,若是留心自然能发现。这罗三必然也是早已心头愤懑。
司徒望轻晃着手里的琉璃樽,澄黄的酒液缓缓晃动,波光粼粼。他脸上仍然带着笑,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还颇为惬意地伸了伸腰。似有所感,他朝侧门候着的小厮招了招手,那小厮忙推开厚重的青铜古门,露出一条长而深的走廊。
罗三没得到回应,怒上心头,作势要摔酒壶,还未动作,只听回廊上传来一声柔软缠绵的叹息。
“三月春好,皖鱼鲜美,十年一梦,清酒添香。鱼有何辜,酒又何辜?”
裴风亭随众人一起望着回雁厅的侧门,那里飘进来一阵香软的风,一个穿着玉色长袍的小厮提着一盏琉璃灯,灯芯是一块通体莹白的玉盘,他走得又轻又稳,微躬着身子,一只手举在身旁,众人的目光几乎全落在那搭在小厮手臂上白皙而纤细的手。
一时间厅中屏住呼吸,一个斜插步摇,眼波含着淡淡哀愁的白衫女子,像被风吹皱的水波,也像浸了春水的杨柳枝,轻悄悄地飘进来。
而随着她进来的,还有司徒望那两个孪生儿子,以及跟在最后面,穿着一身略大的锦袍,步履有些蹒跚的寂澜。
他的眉眼总是低垂着,长长的头发被束在头顶,只能看到半张脸。
此刻也无人注意到他,没人会忍心将目光从那女人身上移开。
一时间,倒吸口气有,轻叹声有,裴风亭甚至耳尖地听到好几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的确是个美丽的女人,她娥眉淡扫,唇不点而朱,眼含春水,随着话声一起停在罗三面前。
在座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她眼里好像都像一捧燃尽的灰,一丛不起眼的草。
她伸出手去拿罗三手中紧捏着的酒壶,罗三一介莽夫,竟也随着她的动作,让她把酒壶轻松地拿过去,又看她弯下腰,盈盈一握的细腰如司徒山庄后院池塘柔软的柳枝,轻巧地拿起个酒杯,斟了半杯,含笑递给罗三。
罗三一张脸通红,举着一杯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笑声,想要细品,面前的女人已开口道:“罗掌门久居边塞,不知道江南一带盛产皖鱼,而皖鱼生吃最为甘美。妾身的故乡正是江南,这才想到在今日将家乡美味与众位欣赏。家主一心想结交您,您却说他惺惺作态,既伤了家主的心,也伤了妾身的心呢。”
罗三忙解释道:“俺没那意思,俺···俺不过是···不过是··”
不等他说完,女人又道:“不过是随口说说,做不得数,对不对?”
罗三不住点头,又道:“对!对!正是这样!”
面前柔美的女人朝他笑了笑,这下罗三不仅脸色通红,耳根子也红得快要滴血,他痴痴地接过面前的酒杯,一双眼却牢牢地盯着她洁白的脖颈。
他咽了口口水,忍不住轻声道:“你···”他不过刚吐出一个字,主座上的司徒望开口了。
“阿姒,过来。”
司徒望朝她伸出手,她便朝罗三带有歉意地轻笑一声,施施然朝司徒望走去,温顺地坐在他身旁被引路的小厮铺上厚厚的毛毯的椅子上。
刚落座,一只手被司徒望紧紧握在手中,她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令人愉悦的笑容。
她就是姜姒,寂澜的母亲,司徒望的妻子,江南快活林最负盛名的歌姬。
四籁俱寂,司徒望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握着姜姒,目光从姜姒的头发,看到她穿着白绣鞋的脚,还有脚腕上一圈银白的链子,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半晌,他起身朝众人道:“各位朋友!各位兄弟!在我身旁的这位,就是我的妻子姜姒。”
见众人目光微肃,他又朝众人道:“我司徒望十七年前闯荡江湖,能认识各位,是司徒之幸,我一直感念各位对司徒多年的照顾之意。所以此次寿宴,既是为了我五十寿辰庆贺之意,也是为了向各位表达感谢,我决定将半数财产赠与武林盟,作为武林盟造福江湖统领正道抵御魔教的资本!”
一语落下,四座皆惊,裴东明起身拱手道:“司徒兄大义,武林盟承受不起,裴某也承受不起。”
司徒望朗声笑道:“裴兄何必自谦。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爹为盟主时自知能力不足,不能为中原武林谋福祉,有裴兄接过重任,才算是真正为正道同盟做了实事。况且,我夫人与我也是一样的心思。”
裴东明望向从始至终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端坐在侧座的姜姒,神色微怔,道:“夫人这是何意?”
司徒望将手里的酒杯递给姜姒,姜姒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昔日武林盟的侠士救我于水火之中,这才促成我与庄主的姻缘。我感念他的恩德,却无缘得报。庄主提起此事时,我便全力支持他的决定。”
原来这位姜姒夫人委身青楼时,曾遇登徒子想要强行占有她,是当时司徒望的手下路过时施以援手,这才促成司徒望与姜姒的一段姻缘。
裴东明这才与他恭维几句,算是收下。
裴风亭有些好奇,低声问:“果真有那么回事?”
裴东明笑道:“事的确是有的,但与传闻却不大一样。”
裴风亭又问:“里面有什么缘故?”
裴东明离她近些,悄声道:“当年姜姒乃是扬州快活林最出名的歌姬,喜欢她的可不在少数,那武林盟的弟子从她出道一直守在快活林楼下,守了足足五年。没想到替姜姒赶走贼人后,姜姒却被路过楼下的司徒望看上。那人据说早已拜入佛门永不入红尘。”
裴风亭脑海里过了一圈自己在少林寺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僧人,想知道谁是那个痴情的门人,裴东明摇头道:“那人也是个可怜人,是个孤儿,不过受姜姒半碗粥之恩,就守了姜姒五年。据说司徒望也是强占姜姒,那人还与他打了一架,司徒望还逊色几分,还是姜姒出言阻止,那人这才放手离去。亭儿,你去过的那些名寺宝刹,那人不会去的。估计在哪个野寺残庙了此残生罢了。”
裴风亭闻言,目光落在寂澜身上。有人守了姜姒五年,而寂澜守了自己多久呢?
据他说他不过是看武林上下只有裴风亭合他胃口,但他对自己十五六岁的事情也了如指掌,肯定是早就认识了。
到他们交锋时,又过了多少年呢?
如果自己没有被寂澜掳走,他们又是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