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澜》沈仙仙

2、第2章 到了司徒山

　　到了司徒山庄，已是正午。
　　扬州城已经连绵下了半月的雨，难得是个放晴的天。
　　裴东明瞧见同他一起走进司徒山庄的几位门派掌门，各自带了首徒爱子，像裴东明这样携女进庄的寥寥无几。
　　裴风亭红装素颜，远山眉黛，凤眼微眯，自成一派风景，已有好几位掌门富商带着自家小辈前来客套，一时间裴风亭身旁不知有意无意，围了好几拨人。
　　见裴风亭兴致缺缺，裴东明便附耳让她自己去玩，“亭儿，你若是闷了就自己逛逛，我方才瞧见阿刺已经进去了，别让她乱跑，你管着她些。”
　　裴风亭朝几位掌门打了个招呼，又朝几位公子歉意一笑，便点头告辞。
　　余音尚能听到几句“令嫒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虎父无犬女”之类，这些话她早听了几百遍，没想到重来一次还要再听一遍。
　　她借口找人，打发了几个前来搭话的客人，这地方虽前世来过一次，但她却天生有些路痴，人影交错间又不好认路，也不好在人间的宴客厅施展轻功，便随手招来个侍女，问到歧芳阁怎么走。那小侍女见她与武林盟主同行，受人点拨知道她的身份，将手中的茶盘交给路过的家丁，亲自引她到了后院。
　　曲径通幽，裴风亭打发掉小侍女，看到熟悉的池塘，小阁，还有熟悉的高而壮的大榕树，精神微振。
　　这棵树上辈子被寂澜移植到魔教在西北的总教，但只活了一个月不到就开始枯萎。她想起上次见到这棵树时干褐的树皮和枯瘦的枝叶，索性翻身上了树干，找了个粗壮的枝干翘起一只腿屈坐着。
　　不多时，树影轻动，阿刺也掠到她身旁，趴在树梢上，朝裴风亭问道：“小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裴风亭轻笑一声：“看戏。”
　　上辈子，就是在这里她第一次遇到寂澜。
　　阿刺眨着一双迷茫的眼睛，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小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且不说这地方是咱们第一次来，这下边就一个池塘，连个人影都没有，哪来的戏···”
　　她话音还未落，裴风亭已经凑过去，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她噤声。
　　戏台子搭起来，不管观众有没有就位，演员却已登场。
　　这棵大榕树离池塘边尚有些距离，她二人又坐在枝繁叶茂的树杈之间，下边的人几乎看不清树上有人。
　　池塘边慢悠悠地走过来两个身着华贵白袍的小公子，正凑在一起说笑，身后跟着的四个下人正拎着个灰衣小孩。
　　那四个下人将那小孩囫囵扔进池子里涮了涮，又提着他的肩膀，勒着头发将人拎起来。
　　裴风亭早知道这两个公子就是司徒弘、司徒毅两兄弟，两人是一对双胞胎，长得像脾性更像，除了为非作歹就是仗势欺人。偏偏他们是司徒望原配的遗腹子，于是因为司徒望的愧疚和纵容，养成了这两个小霸王目中无人横行无忌的性格。
　　见司徒寂澜被从水中拎起来，司徒毅摇着手里的折扇转过身去同他哥哥道：“哥，我看这小傻子该叫小哑巴，咱们不过问他给父亲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怕他忘记了，特地来提醒，他倒好，怎么都不肯开口说话。咱们这才要他下下水，洗洗干净，免得让父亲看到他这脏兮兮的样子不高兴。”
　　他哥司徒弘冷笑道：“父亲明着虽然不喜欢这小傻子，心里却不知道怎么想的。如今这庄里只有他娘一位夫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多出个四公子五公子，哪里还有咱俩说话的地方？”
　　司徒毅嗤笑道：“我看他娘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成天待在铜雀阁，要见她一面比见爹还难。上次爹为了博她一笑专门派人去移栽了数百株桃花在后山，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姿色狐媚惑上，迟早有一天，我···”说到后头意味已变了，显然想到了些别的东西。
　　“小弟，谨言慎行。”司徒弘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旖旎的念头中清醒过来。
　　司徒毅挥手叫人，“这小子不知道是不是长得随他娘，成天脏兮兮的，做出个低眉顺眼的姿态来恶心人。阿威阿威，你俩搓干净他的脸，我倒想看看，这小畜生到底是天生这么黑呢，还是有别的门道！”
　　那几个下人推搡着要抓小孩的脸，那小孩挣扎着，扭动间衣襟被扯开，灰白的衣衫上早就浸了水，此时又多了几个脚印，黑不黑灰不灰的，一头乌发乱糟糟地耷拉在肩膀上。
　　裴风亭正看着，旁边阿刺却坐不住了，气声道：“小姐，咱们就干看着么？”
　　裴风亭目光落在被下人推攘的小孩身上，思绪却飘远了，不由得想到了上辈子自己是怎么做的。
　　她记得当时她是在后院逛着迷了路，偶然听到池塘这边传来呼叫声，看到司徒家两个纨绔少爷在欺负个七八岁的小孩，满腔正义的裴二小姐挺身而出，训斥了两位少爷，救了被欺负的小公子，没想到小公子却不对她道谢便算了，还不要她救。还说什么“二小姐有好生之德，能救寂澜一次，但救不了寂澜十次百次。寂澜一日在司徒山庄，便一日是这光景。二小姐要次次都挺身而出么？”
　　当时她也不过十三岁的小丫头，经事少，心思更少，听到这话气得当场甩袖离去。
　　裴风亭也知道，寂澜说他不需要自己出手相助，不是说说而已，他是习惯了那样的生活，而裴风亭的行为无疑是在打破他长久的习惯。
　　阿刺见她走神，又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裴风亭这才闷声道：“咱们怎么就知道他需要别人搭救呢？说不定他根本不需要呢。”
　　阿刺一愣：“可他看着才七八岁，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放任不管么？”
　　裴风亭有些郁闷，寂澜是吃不好过不好，这才瘦小些，寻常十二岁的样子不该这么矮这么瘦。看他后来到了魔教，不就往上窜了好长一截么？
　　寂澜被人扯着衣领，露出一段白而长的脖颈，几个红肿的抓痕尤为突出。
　　眼看着寂澜衣服都要被人扯开了，那家丁下手也重，又多了两道血痕···裴风亭愈加烦闷，寂澜怎么回事，就任由别人这么欺负么？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颗金豆子，捏在手中，对准那下手重的浓眉家丁，破风声过，树影稍动，一小颗金豆子便倏地打中那家丁手腕，家丁吃痛放手，见到掉在地上的金豆子双眼一亮，又打量到两位少爷仍在谈笑，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搓了搓被打痛的手腕，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想去捡那小金豆。
　　他手一放，旁边的下人也随手一放，寂澜径直摔倒在地，刚好覆在那金豆子掉落的位置，那地方是池塘边预备种花的坑位旁边，翻开的泥土和碎石还带着雨水的潮湿，寂澜一落进坑，溅起的湿泥落到一旁几个家丁的裤腿上，家丁们忙不迭抽手在裤腿边擦干净，方才有心眼的也看不到那金豆子，更不好再去翻找，瞧见寂澜过了泥又脏又丑，骂了声晦气，又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正中后心。
　　那小公子捂着后腰，痛呼出声。见他这样，那家丁狞笑着又踢出一脚，踢在心窝上，把人踢翻在地，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骤然正对着常青树上的裴风亭，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裴风亭也愣了。
　　这张脸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加上那一身比脸更脏的衣服，实在称不上好看，甚至与顺眼都不沾边。但偏偏这人眼眶微红，眉头紧蹙，小手撑在身侧，上半身直起来，眼睛却一直看着树上，既像在控制自己别哭，又好像在朝别人控诉，为什么你不下来帮我，为什么你要在树上看戏？
　　裴风亭的心口好像破了一个小口子，钻过去一阵凉而痒的风，打了个转儿就吹远了。
　　此时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心里那种微妙的不快，这不是她记忆里的寂澜，不是那个面如琢玉手腕滔天的圣教主，不是那个囚她恨她也说着爱她的寂澜，不是寂寞而寒冷的人生中予她生予她死的寂澜。
　　所有恩怨与情仇，所有她看重的或者刻意忽视的，都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她却拿只有自己经历过的折磨，去对待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再看向嗫喏着哭泣的寂澜时，神色多了些无奈。
　　“阿刺，你去帮他。”
　　说完，裴风亭几个翻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回了议事厅。
　　阿刺立即翻身下树，亮出武林盟腰牌--两位纨绔少爷见一少女从天而降，眼底的惊艳之色还未收起，就看到她手中的腰牌，行走江湖的人谁不知道武林盟主姓裴，要在武林立足就需要武林盟庇佑，他们自然也认识。看阿刺面色不虞，指向寂澜抬了抬下巴，二人忙不迭叫人将他拉起来，司徒弘连声道：“原来是武林盟的贵客，我们兄弟正在玩闹，没想到竟然在此地遇到贵人，不知有何指教？”
　　阿刺嫣然一笑道：“我的指教就是，你们再不滚，我就要亲自和你们玩闹玩闹。”她说话时装作不经意露出手臂上缠着的匕首，司徒弘、毅额头渗出冷汗，忙叫了下人家丁就撤离了这院子。
　　司徒寂澜拢好衣服，一只手紧紧握着，朝她道谢：“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阿刺摆手道：“叫我阿刺就行，是我家二小姐让我帮你的。要谢你谢她吧。”
　　司徒寂澜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情绪：“多谢阿刺姑娘。希望能有机会跟二小姐当面致谢。”
　　阿刺看四周已经没人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见寂澜没什么事，她拍拍手又跃上屋脊，追着裴风亭而去。
　　司徒寂澜被送回歧芳阁旁的一座小屋。
　　他关上门，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等确认阿刺已经走了，这才松开紧握的手，手心一颗小金豆，和这陈旧的小屋格格不入。
　　“武林盟二小姐。”
　　“裴风亭。”
　　司徒寂澜脱了一身湿透的衣裳，只着一件薄薄的里衣，躺在冰冷的床铺上。
　　一双眼直直地盯着缺了个角的屋顶，那里望出去，是一小方天地，连一轮完整的月亮都看不到，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蔚蓝的天，洁白的云，和云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