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景色正宜人》谢宜人

8、如愿也沉重 第一次真正

　　正如李景之设想那般，皇帝前后看到了他和成都县丞齐树的上疏报禀，气得当场摔杯，气极反说三个好字。

　　“这群狂徒如此胆大包天，公然胁杀一县之令，竟不将国法放在眼里，拟旨。”

　　皇帝略微沉吟，抬头望向御书房的牌匾，沉吟道：“十二年了，又是西川路。”

　　转身又道：“另宣苏胥来见我！他家小郎君是我亲点的探花郎，去西南之地为国分忧，却亡故他乡，我实在不忍心他中年丧子。如此便由我来亲自告知罢！”

　　李景之赶到县衙时，见两人门下徘徊。

　　其中一人看见一年轻人往此处县衙而来，细观其外貌不凡，急忙往前两步，问道：“可是李景之李大人？”

　　李景之抱礼称是，疑惑的看着他们，为首一人忙介绍他二人身份。

　　原来是成都知府姚田翔与通判胡清。

　　二人上前左右迎他，借着往前一路同行之际，边走边说道：“今日得见大人，果然一表人才，要早知郎君已到成都，我等本该尽地主之谊的。
　　哎，谁知今日见面之时，却是在如此情形之下，只叹苏知县年纪轻轻便遭遇不测，更可恨那等匪首，目无王法，让我朝因此失去了一位栋梁之才啊。”

　　说完低头叹息一声，李景之并不回应，三人沉默着走出几步，姚知州又道：“如今京城来的天使快马加鞭，仅二十个时辰就赶到了成都府，想是有十万火急之令，李大人快快请上堂！”

　　李景之点头，众人便不再言语，直入县衙内。

　　宣旨天使上首闭眼静坐着，齐县丞、谢巡检、石捕头在旁边候着，待李景之上前拜见后，众人又跪地接旨。

　　天使宣读了圣意，命李景之为巡查奉使，彻查成都知县被杀一案，限其三月内破此案抓得真凶。

　　李景之领旨谢恩，又接过天使递过来的令牌，只见上书‘巡查奉使’四字，拿到手中摩挲一番，只觉此令牌分外沉重。

　　他转头又命人安排天使歇息，后者却道不急，说完又往堂下探头瞧去，只见此时堂下走上来两人，李景之随之望去，见为首的竟是苏沐亲兄苏渊。

　　苏家两兄弟，苏沐从文，其兄苏渊从武，如今才二十二岁就已是从五品官职，可谓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天使看见苏渊，叉手行礼，对李景之及众人道：“我正等着给各位引见，此位正是侍卫步兵司副使，苏渊苏副使，亦是去世的苏知县的哥哥，此次苏大人是与我等一起快马加鞭赶来的。”

　　苏渊行礼，各人皆回礼，天使叹道自己已事了，便拜别众人，这才随人去歇息。

　　其实与圣旨一起到的发往西川路各府衙的还有李景之任命的诏令。

　　在等李景之前来接旨时，姚知州二人早已知晓李景之的职位身份，不曾想到这位李大人早已在成都府，而二人此次前来本也是来探探这位李奉使口风的，却突闻苏沐的长兄苏渊的到来，暗叹时机不对，便接连告辞而去。

　　在李景之的记忆里，苏渊在学业上那真是天赋异禀。
　　国子监里的夫子无不感叹苏渊有状元之才，每每谁不交课业，夫子准会拿苏渊来对比，口头禅都是“苏家大郎君如此出色完成课业还勤奋诫勉，尔等如此不济不说，还这般顽劣不知所以。”

　　所以当你使劲都追不上、踮起脚尖怎么够都够不着对方的时候，也唯独剩那羡慕的份了，苏渊在学院内便是这么一个令众人都羡慕崇拜的存在。

　　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苏渊来国子监的日子越来越少，提起他，只听到夫子们越来越多的扼腕叹息。

　　最后李景之还是从苏沐口中得知，其兄决意以十三岁“高龄”从武，爹爹反对娘亲哭求，但是他大哥却意志坚定的对父母说：历来文人只能以文章口才为刀剑，真正遇到危险连自保都不行，他宁愿拎着真刀真枪去拼杀去保护身边的人，学文就让苏沐去，我就来保护你们。

　　年幼的李景之还惊叹了好一阵子，有空就往苏家去串门，每每与苏沐在廊下玩耍之时，都能看到苏渊练武的身影。

　　见证了他在烈日下、在寒冬里、春来暑往中，在清晨、在夜畔、斗转星移后，从基本的扎马步开始到后面的飞檐走壁，他亦是真正见证了苏渊用勤奋努力、用汗水以及坚持不懈的信念换来的一身武艺；

　　如果刚开始李景之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情去的，到后面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服气崇拜，更何况，苏家大哥是真正用行动实现着自己的诺言。

　　同时，苏渊那坚持不懈与坚韧精神也是以另外一种形式鼓舞着自己去认真学习。李景之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这种信念的力量，这种力量后来也深刻的影响着自己，促使自己努力去改变曾经的自己。

　　“景之，别来无恙！”苏渊满脸风尘，看向李景之，李景之叉手回礼，想起苏沐还躺在那，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苏渊只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带我去看看苏沐。”
　　李景之叫上身后的齐树，几人往后堂走去，当苏渊来到弟弟旁边，揭开白布，看向安静躺着那的苏沐，眼神从脸庞到胸前直至脚下。

　　而苏渊旁边之人在看见苏沐那刻迸发出了呜咽哭声，此人正是随苏渊一起前来的苏府管家苏戚之子苏焕，虽然是侍从，他是与苏沐一起长大的，感情非比寻常主仆，他忍不住扑倒在苏沐身上哭道，“小郎君，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李景之再忍不住，红了眼眶，侧身深呼吸，再观苏渊，他定是隐忍着，接受着：自己疼爱的小弟已不再人世了。

　　李景之等人随后跟着衙吏，来到苏沐生前的房间，看着整个房间在斜日余辉照射下积累的一层薄灰，房间本身似乎都没了生机，显得有些灰暗，而还未归位的椅子，仿佛昭示主人又会随时回来。

　　齐县丞说：“自那日小苏大人遇难，按照规矩，屋里的东西皆未动过。”

　　只见苏渊走到书桌边，花瓶里的梅枝已枯萎，他拿起桌面上的一只玉头簪，仔细端详，齐县丞解释道，“这是当日随信一起交予小苏大人的，说是谢娘子的信物。”

　　苏渊点头放下，环视一圈，转身吩咐苏焕，要他仔细清点好苏沐的遗物，与齐县丞写好物件交接单子，便让他即刻送苏沐回汴京；二人称是，苏焕便随着齐县丞下去交接小郎君私人物件。

　　李景之听到这话，看向苏渊，他点了下头，“我要留下来，私下协助李奉使查案，这是官家的意思。”

　　苏渊也明白，这是他父亲求了官家的恩准，希望自己亲自来查明白，以便替弟弟报仇。

　　“我现在想见一下这位谢家娘子，是否方便安排？”

　　李景之想起早先见到的谢婉宜一身伤病来，“谢娘子也受了伤，恐怕还在医治并不适合见人，待我派人去询问她已无碍后，可与苏大人一同前往。”

　　苏渊点头，不再强求，李景之见他风尘仆仆，欲安排他去休息，苏渊却坐于桌前，闭眼养神，说：“景之，你现在给我讲讲当日之情形！”

　　李景之只得将当日从谢婉宜被掳，到苏沐留暗信，最后苏沐救人身亡一一细说；

　　苏渊闭目听着，中间没有说一句话，听完李景之所述后问道：“账册和名单现在何处？”

　　李景之摇头答道：“按照当时对话来看，苏沐称只有谢娘子知道地方，也不知这是不是苏沐当时拖延哄骗对方之词。”

　　苏渊再问：“苏沐和这谢家娘子什么关系？竟会因此受胁迫？”

　　李景之踟蹰着，顿了顿说道：“苏沐之前对我说过，谢家娘子是他珍之爱之的人，任期这几年坊间各种传闻他追求谢娘子。”

　　苏沐颔首，不曾想自己的弟弟有如此率真的一面：“看来我确实应该会会这位娘子。”

　　李景之点头，他又瞧了瞧这房内的满目灰暗，不掩眼中悲泣，说道：“我们要尽快找到证据，早日替苏沐报仇，这西川路恐怕早都烂透了，就应该连根拔起来看看，下面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苏渊看着如弟弟般的李景之，他拍了拍李景之肩膀，道：“景之，你之前跟苏沐交流过，知道的详情自然比我多，如今你又是皇帝亲点的查案大使，我配合你行事便可，只希望我们能早日查明找出凶手，以告苏沐的在天之灵。”

　　李景之想到这时间以来苏沐只是向自己打听京中如今局势，却未给自己透露半分他手上的细节，恐是他担心自己知晓其中缘由，便多一分危险。

　　想到此，李景之不免深深叹息一声。

　　“苏沐还有很多事未给我明说，他近段时间亦是心事重重，想来他已有应对之法，我便未多询问，竟不想天人永隔。”
　　两人不语。
　　微风吹来，桌上枯萎的梅花掉落在玉簪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