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景色正宜人》谢宜人

7、将时光化利剑 拒之不见却

　　当谢婉宜再次问及苏沐时，钟伶显得支支吾吾不知所措，只能按照谢挺的嘱咐说等她好点就可以去探望苏大人了。

　　谢婉宜一见钟伶吞吞吐吐，就知道事情不是她所说的那样轻松。

　　她挣扎着起床，根本不听钟伶劝阻，强忍伤口撕裂带来的疼痛执意来到了县衙；

　　钟伶搀扶着谢婉宜艰难的下得马车来，得知她们是来看望苏大人，衙役们不掩悲戚之色，领着谢婉宜来到了一个单独辟出的房门外，见到了地方，衙役在旁说道：“苏大人暂时安置在这里，谢娘子节哀！”

　　谢婉宜觉这一切都不对，等她跨进房内，房内寒气阴凉，房间四周布满了冰块，谢婉宜呆楞在原地，阵阵寒意从四面八方而来，惊得忽然梦醒。

　　她缓步走上前，揭开那块隔着生死的轻薄白布，苏沐就那样毫无血色的躺在那里，无论自己怎么呼唤，对方皆无回应，滚滚红尘人世间再也没有了他的声息。

　　伴随着钟伶的哭声，她慢慢滑坐在了地上，所有想象皆成幻影。

　　谢挺急急赶到门边，往里一瞧，悲鸣心至，想上去但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谢婉宜呆坐原地，握着苏沐已冰冷僵硬的双手不放，钟伶的哭求声以及爹爹的劝慰虽在耳边，但她似闭了耳目，早已听不见看不清一切，亦是感知不到时间流逝，唯有跳动的心声还在继续折磨自己，她努力将自己拉了回来。

　　转眼看着苏沐那苍白的年轻脸庞，踉踉跄跄起身，将怎么也暖不回来的手放回苏沐身前，转身出门。

　　谢挺怕她伤心过度想不开，如今又重伤在身，他和钟伶二人跟着她，谢婉宜看着身后躺着无知无觉的苏沐，平静说道：“苏沐说过，生命有时候看天意，此刻想他已入轮回，可能不久就会换种方式回到我们身边，在我心里，他仍然活在人世，他日必会相遇，爹，小伶，你们不必担心我，轻重我自然知晓！”说完转身离去。

　　李景之不想见谢婉宜，他知道不能责怪于她，是这尔谀我诈的官场、是这该死的吃人的西川路府的错。

　　谢婉宜拖着沉重的身体站在书房门前，张朔在旁亦是无奈，已经过了半个时辰，郎君还是拒不相见。

　　又瞧见谢婉宜眼神呆滞，额头细汗密集，他开口劝道：“谢娘子，你身体不适，不妨先回去休息一下。”

　　谢婉宜摇头，瞧着自己手臂上开始渗出血的纱布，能感到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快支撑不住了，她咬紧牙关，任凭意志坚持。

　　张朔见两人都如此这般倔不听劝慰，也只能无奈摇头。

　　当陈谦听闻谢婉宜等候了半个多时辰仍被自家郎君拒之门外时，急急奔来，老远便见张朔在劝慰，待自己赶到门边正好接住快倒地的她；

　　将她扶着门前台阶坐下，轻声道：“谢娘子，郎君最近两天把自己关到书房里谁都不见，我且先送你回家，待再过几日他缓过来了，你身体又好点了我再来接你见他，好吗？”说完瞧了眼张朔，他亦是摇头。

　　谢婉宜望着陈谦这张温和的脸庞，微微一笑，鼓起力气站起来，对着门内喊道：“李景之，我知道你听得见，也知道你为何不见我，但是你这样耽搁一天，证据可能就被毁一点，你现在的所有的不甘、悲痛、怨恨，难道不能将它们化作利剑，去手刃那些痛恨的人吗！”

　　在屋内徘徊的李景之不受她激仍只当没听见，又突然听见外边骂道：“李景之你就是个缩头乌龟王八蛋！”

　　张朔陈谦一惊，正要去扶走谢婉宜，房门却突然打开。
　　一股气瞬间冲破了胸腔，李景之紧握拳头转身直冲房外，拽起陈谦旁边的人便将她拉进了书房，又嘭的一声大力关上了房门！

　　陈谦担心，正想上前劝阻，只听里面的人隔门吩咐道：“百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此间。”张朔拱手称是，推着伤口刚愈的陈谦转身走了。

　　李景之面无表情，一脸胡子拉碴，直直盯着谢婉宜，后者苦笑一下，“我只是来给你讲讲前晚所听所见所经历的一切，刚刚言语冒犯还请见谅。”

　　李景之却道：“你是觉得找我便是有用？”

　　“因为苏沐说过，你是他旧识好友！”

　　或许自己跟面前的人一样，内心充满了恨意不得发泄；
　　或者只是自己想找人倾诉排解那一腔幽怨愤怒，又或者还是因为苏沐是他们之间的连系，是他们共同的朋友，自己此刻如此真实的彷徨无助陷入漩涡正中无法自拔，需要有人拉自己一把。

　　谢婉宜已不在乎对方如何反应，自顾自说了被掳的过程。

　　哽咽的说到苏沐救她，又含泪仔细回忆所有的细节，这无非是再凌虐一次自己，但是怕什么呢，抵不过身死的苏沐冰冷离世，消不了心内的怒火，现在她只想要那些幕后的人血债血还。

　　她眼内泪光闪闪：“蒙面的人行事没有章法，很多突发情况的处理欠缺考虑而显得拖沓鲁莽，必是需要听幕后的人安排指使，但我猜对方具体怎么行事也没考虑妥当，一来一去之间，苏沐才能得以拖延一些时间；

　　其二，我似乎听见他们在搏杀慌乱间对着竹林方向拼命胡乱喊叫‘老大救命’‘王波天杀的’，也或许是我听叉了；
　　第三，当日我被掳，是我医治完陈谦从振威镖局出来，离镖局府门不到两条街道，说明我早已被人盯上，是谁那么清楚我的行踪的？又能那么笃定拿我来威胁苏沐就有用？

　　最重要的是，昏迷前，我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几日我闭着眼都在反复琢磨，是了，就是钟伶的那‘游手好闲’的哥哥的声音！”

　　强撑着说完的谢婉宜已虚汗连连，止不住的咳嗽。

　　李景之见状不忍，将谢婉宜一把扯到椅子上坐下，开门嘱咐下人送热水来，随后他坐在谢婉宜旁边，听她继续说来。

　　“我了解的苏沐虽为官不足三载，但在成都还算是个尽职尽力的好县令，没有骄奢淫逸，平日里更没有结交什么三教九流，日常跟城中富户权贵也仅限于礼尚往来，好像真的除了常到我家来胡闹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特别之处。

　　在那处小院里，从他们对话里听出，那人是要苏沐交出什么名单和账册。

　　不管什么情况，这些人敢如此胁迫一县之令，说明他们背后之人对朝廷命官也不以为然，怕是”

　　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怕是这跟他所在官场有关？！”

　　说完她突然转头看向李景之，却因为用力过猛呼吸不畅再次咳嗽不止。

　　李景之急忙走到门边，怒吼道：“水呢，你们在干什么！”

　　下人奴仆立即将水送至门边，两股战战，自家郎君似乎已然暴怒！李景之却将水壶接过，吩咐他们没有自己的允许不得上前打扰，然后又嘭的关上房门，众人战战兢兢各自退去。

　　这边李景之将水倒入杯中，递给谢婉宜，她却示意自己无碍，李景之却将茶杯重声放到桌上：“我倒希望你咳死算了，但是现下又不得不让你保重身体，仔细回想你能想起的各种细节，才算是不枉他救了你一命！”

　　谢婉宜心如针扎，只得忍气吞声艰难的支起身拿那杯茶，李景之见她这模样，心一横先她一步将茶递给了她。

　　谢婉宜低头看着被送入手中的茶水，急切切的说道：“苏沐他一定拿到了什么重要的证据威胁到了某些人，加之他马上又要回京，对方一定急了，而且我猜他们定是近期才得知苏沐手上握有这些东西的。

　　假如没了这些证据苏沐他自然无法上禀天听，才会如此匆忙之间布下这漏洞百出的局。或许原本真的只想拿到这东西便收手，但却不曾预想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局面！”

　　李景之见她抿完一口水，问道：“你可知，是谁救了你？”

　　谢婉宜迟疑着摇头道：“不知。”

　　李景之皱眉，竟然有第三者出现？

　　谢婉宜继续说道：“苏沐救我之时被意外刺伤，我也只得忍住心中惶恐，想先给苏沐止血，但是，那血根本就止不住，我气极，趁那些人分神之际捡了剑，想跟他们殊死一搏，但是，我哪里是他们对手，所以才落得一身伤，正是命悬一线之际，外边起了厮杀声，随后我便晕了过去。”

　　李景之手指轻点桌面，脑里还原着现场。

　　细细琢磨起来了事情的始末，他知道的是苏沐已掌握了一些人的贪腐证据，但是竟然这些人也知道，照理说苏沐已暗中调查此案如此之久，对方如果要拿回这些证据，此刻绝不是一个好时机，毕竟苏沐已在此任职近三年，多的是机会探查，而不是在苏沐回京前夕！

　　他反反复复思索，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的此次成都之行，牵扯到了苏沐，而自己与苏沐所谈秘密之事，已被对方知晓，而且就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暴露了苏沐！

　　他抱住自己的头，卷缩着身体发出痛吟之声。

　　谢婉宜见李景之突然如此神情，低头又见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面目，强撑起身体正准备叫人。

　　却被李景之抓住了手腕，只听他颤抖着声音说道：“都是我的错！”

　　谢婉宜不明所以，正待询问，张朔突然来报，隔着房门道：“成都府知州姚大人派人来请郎君立即前往县衙，有圣旨到，须郎君速去听宣。”

　　“知道了。”李景之低着头回道，他放开谢婉宜，抬起头来又恢复了冷冰冰的脸色。

　　他对门外的张朔吩咐道：“谢娘子身体不好，送谢娘子回家去，并请郎中一并去往谢家！”

　　说着打开门，抬脚出去，吩咐更衣备马，即刻要前往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