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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朗朗明月,照我心 以为在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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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谢两人被关进小屋。
在这陌生的空间里,谢婉宜坐在草堆上,向站在眼前的苏沐示意道:“苏沐,你过来。”
苏沐挨着谢婉宜坐下,谢婉宜瞧了瞧门边,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微微侧脸便已到他耳边:“你是不是已有应对之策?我看这群人都是草莽之辈,你明显是在拖延时间,他竟然还答应了,我瞧着刚刚他在堂上左右不定的表现,定是不知如何应对此间状况,这会怕是请教幕后之人去了。”
说完即刻拉开了与苏沐的距离,苏沐转过头咳嗽一声,然后轻声说到:“要看李景之他们能不能及时赶到,我们如今也只能在此静待,刚刚的一些说辞虽然能拖住一会儿,不过等他们反应过来,恐怕又会起波折。”
谢婉宜点头嗯了一句,再没说话。
苏沐忍不住问道:“你可吓着了?”
谢婉宜摇着头,看着苏沐关心的神色,只得坦言道:“刚开始的时候,各种胡乱猜测,我心里确实慌张无措,后面见到了你,便明白了几分。倒是你怎么只身前来,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
“我怕对方伤害你,时间紧迫,便只能先按他们要求办,再见机行事!”
谢婉宜叹息一声,自是明白苏沐为什么这么做,心里不由生出一股内疚,看着苏沐说道:“苏沐,你我之间只是朋友,你不必这般看重于我,我怕自己承不了如此情谊。”
苏沐眼神一黯,他道:“就算我们是朋友,也比普通朋友情谊深厚,再加上这些人本来就是冲我来的,对我来说,你才是受害者,见你出事,我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谢婉宜看着他,缓慢道:“对不起,苏沐。”
苏沐知道她为何道歉,明白她心思后只是感觉自己心快痛死了,仿佛如这些枯草一般,干涸皲裂毫无生机,他挤出一丝笑,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屋内静悄悄的,只余昏暗的灯烛时不时的跳动一下。
突然,门被踢开,一声怒喝传来:“好你个苏沐,本想只拿回不该属于你的东西,如此事了,大家各不相干。不曾想你倒留有后招,恐怕今天要给苏大人留点念想才能罢休。”说着,叫人反剪苏沐双手,又将谢婉宜扯了过去。
“苏大人动不得,那就把她的命留下!”
“你敢!”苏沐冷着脸暴吼道,对方被喝住,一时竟突然不知如何反应。
有人进来对黑衣人耳语几句,想必是探听到了苏沐的计划,那人更是气急败坏道:“苏大人倒真是好谋划啊,敢不敢就问我这手中的剑吧!”说着便暗运内力,全力一剑就要送入谢婉宜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苏沐竟硬生生挣脱束缚,扑过来挡在了谢婉宜身前。
“不!”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待谢婉宜回过神来时苏沐已中剑倒地,胸口的血染湿了他大片衣裳,谢婉宜觉得时间仿佛都停在苏沐倒地的那刻,自己竟不知怎么反应。
一个她提醒自己,你学医这么多年,快赶紧想办法救苏沐!另一个她却在嚎啕大哭,一直在说怎么办怎么办,苏沐要死了!
她泪如泉涌,机械的撕下内裙,按住伤口给苏沐止血,但是血不一会便湿了布块,也染湿了自己的双手,为什么止不住啊!
旁人见刺中了苏沐,惊呼道:“不好,他是官身,杀了他麻烦了,此事须从长计议,赶紧撤!”
谢婉宜所见之处皆是血,两个自己本来在打架折磨着她,忽听他们要逃,她竟然不受控制的哈哈大笑起来,对方忽觉那笑声,声声似罗刹恶鬼,寒意从心底冒起。
“你们都该死!”
李景之一行赶到西门郫江堤时便失去了方向,堤坝下只余苏沐的马匹原地吃着草。
正要吩咐往前查探时,静谧的夜里,江堤对岸传来断断续续的厮杀怒吼声;
当他们寻声打马赶到时,只觉周围静的可怕,似乎连风都停了;
一个农家小院大门半开,而门槛上躺着一个黑衣人。
谢挺见状心急如焚,不由分说直冲入院内。
石虎上前探了黑衣人鼻息,对着李景之摇了摇头。
再往里,院里横七竖八躺了多人,皆无气息。
李景之迅速命人把守门前,其他人即刻搜寻二人踪迹,并吩咐属下院前屋后也要仔细查探一番;
谢挺是第一个进入那个房间的。
当他踏进去时,看见一个女子背对房门,披散头发跪坐在地,发尾凝结成缕,全身似被血洗过。一只手死死压在苏沐的胸前,谢挺呼吸急促起来,他轻声叫了一声婉娘。
听见动静,那女子木然的转过头,露出斑斑血迹的脸来,低声一句“救救他!”便晕了过去。
谢挺连忙转身,用身体挡住了房内的情况,他从门内探头出来,又遣人去寻李景之,反手便将房门关上了。
当李景之踏入房门,血气直冲脑门,一地血泊里豁然躺着苏沐和谢婉宜!
看着从房内抬出两个浑身血迹的人,府吏衙役们无不痛心疾首,心里憋着一股气。
李景之咬紧牙关痛苦的闭着眼,听见石捕头沉声说道:“现场发现七具尸体,经简单勘查发现死前有过激烈搏斗痕迹,刀剑没任何标志,衣服也是寻常可买到的布料,而此处小院也没有人生活的痕迹。除此之外也未发现其他有用线索,现在就待回衙查验死者具体身份。”
李景之压住眼下情绪,留下两人继续留守查看,其他各队人马先行回城安置;
齐县丞按照早前吩咐,已安排好一众郎中仆役等待接应,已是后半夜却未得一丝消息,心中甚是焦急。
忽然听见大门被叫开,借着廊下的昏暗亮光,见鱼贯而入的众人脚步慌乱,个个垂头丧气,心里顿感不妙,随后又见抬进来一个人,漆黑夜里也只隐约瞧见那躺着的人全身盖着衣物。
齐县丞看向人群中的石虎,后者痛声说道:“是苏大人。”齐树踉跄一下,差点坐到地上。
李景之叫上齐树石虎来到议事厅,对二人说道:“命官被杀,此事非同小可,朝廷必然会派人来详查,目前府衙内按照律法应由齐县丞暂代一应事务,请齐县丞即刻将此事快马上报,并安排苏大人相关后事,另请石捕头细查其他几人身份蝶牌,盘问各处细节,我不是官身,不便参与其中,先行告辞。”
齐树石虎目送李景之离开,心中翻滚,又努力压抑着悲伤情绪安排事情不提。
李景之出府衙后带着张朔直奔谢家,谢婉宜早一步连夜被送回了谢家,他此时正是要去谢家询问她细节。
当他叩响谢家门时,东方已破晓,想起几日前才见了苏沐,两人还谈到回京后要约去望月楼大醉一场,今日却天人永隔,顿觉心痛不已,发誓一定要将此事查明白,而最后见着苏沐的只有谢婉宜,自己还有很多疑问要询问她。
谢挺开门时,见是之前领头的陌生人,猜他此时定是来询问细节的,但此时自家女儿受伤并未苏醒,便简单说了下情况。
李景之并不理会谢挺,推开门抬脚进了谢家,并示意谢挺带路,谢父心里气急,也不知这人到底是谁,之前便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如今自己女儿伤重昏迷根本无法回答问题,现在他这般强闯,自己更是气由心生,拦住不让他们进去。
在晨曦微光中,谢挺看见李景之血红的眼睛,又想起苏沐来,叹息一声,只得带李景之见谢婉宜。
当李景之看见躺在床上伤痕累累的谢婉宜时,心下不免起了一丝同情,但这仅有的同情在看见谢婉宜睡得无知无觉的脸庞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凭什么还能安然的睡在这里,而自小长大的同伴好友却冷冰冰的躺在那,思及此处,李景之拂袖而去。
回到振威镖局,李景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明明知道已奔波一夜该去休息,或许如此才能让头脑保持清醒。
此时脑海里总是不停的在琢磨回想昨夜之事,又思及抹苏沐日常种种,叹息上天不公,让如此聪慧的昔日好友早亡,自己却辜负了他没能及时赶到,愤怒和愧疚从每个毛孔溢出,给这个自傲的年轻郎君以沉重打击。
他目光涣散呆坐原地,不知不觉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慢慢移到桌前,直到刺痛着他的眼睛,他才猛然醒悟,提笔便将此间种种猜测并肯请恩准查案的奏疏写下,叫来张朔,通过自家的暗桩送至父亲处,希望在齐县丞上报前,此奏章能出现在官家面前。
谢婉宜醒来已是第二天徬晚,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照到床沿,她就那么直直的盯着那道光慢慢变暗直至消失;
钟伶进屋看见谢婉宜醒了,急忙叫来谢挺,谢父坐到谢婉宜身边,看着女儿似乎并未完全清醒,嘴唇微动似乎还在喃喃自语。
他轻唤了一声,谢婉宜转动眼睛,好似终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哑着声音问道:“苏沐怎么样了?”
钟伶听见她问话,紧紧闭着嘴唇,转眼瞧了一眼谢父,只听他对着谢婉宜温柔说到:“他目前在县衙,齐世叔正在他身边医治。”
说完避开谢婉宜的眼神,看向她的双手手臂,上面缠满了纱布,虽然更换了多次,却还能隐约看见血迹,他别过头去吩咐钟伶去熬些米粥,钟伶一边擦拭脸颊又三五步回头。
谢挺转回头看见女儿的泪水已沿着眼角滴落在枕上,只听她无力的说道:“爹,那时,我好害怕,身上好痛,周围全是血,只觉得自己像孤魂一般在游荡,是转醒的苏沐挣扎着握住我的手,
‘婉娘,别害怕,我在这!’
我才得以回转心神,他一定比我还痛,却努力在微笑着安慰我。”
谢婉宜泪珠不断,回忆着当时情景。
苏沐说:“都怪我思虑不周,竟未料到对方真敢下手,瞧着这情形,我竟忍不住心慌,也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说完又微微一笑,似在正式介绍自己:“谢娘子,我是苏沐啊,汴京城里苏家那个顽皮小子,十二年后,我很庆幸又站在你面前了。
当年你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生死,我大骂老天的不公,本以为便只能如此不会再见到你,可是几年后无意间听到父亲母亲对话说你还活着时,我是多么的激动开心,甚至愿意跪在院子里对那不公的老天磕头感谢,感谢他让你活着;
我以死相逼问出你的下落,终于在成都找到了你。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十三岁那年的初夏,可我仍然记得,你在开满红色蔷薇花的栅栏下回头,神采飞扬,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光彩夺目的小娘子啊。”
“当初我站在街对面轻轻叫了你一声,可你只是回头瞧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了,正当我要冲上前去与你相认时,被爹派来的人抓住了。
我奋力反抗,他却对我说:小娘子为何不远千里来到这西南之地隐姓埋名,你可曾仔细想过?
你瞧小娘子现在活得自由自在,小郎君你是要让她再记起一切痛苦余生吗。再等等,等你有能力保护她时,你再来好好照看小娘子吧!
当时我虽然不服气,也知道他说的对,我只能站得远远的看着你消失在这开满蔷薇花的栅栏外;我只能屈服于自己的弱小,没有能力保护你,所以我要变得强大。
后来待我进士及第,再也不顾父母的反对和挽留,我要来到有你在的地方,带你回来!
再见时在冷凛的合江园,你立于梅树下,正垫脚伸手去折梅枝,虽然已有几年未见,我知道那就是你!
我上前折了那梅枝,而你只是看了一眼我手里为你折下的那支梅花,瞧也不瞧我一眼便辞谢而去;
我真是不甘心你就这样忘记我啊!但是我想没关系,时间还长,你总会记起来。”
苏沐流着泪笑道,“算了,你还是不要记起的好,忘了便忘了罢!”
“爹,我怎么就忘记他了呢,他是汴京的苏沐,那个小时候和我形影不离的苏家小郎君。”
谢婉宜眼前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小时候异常调皮的苏沐,捉弄她的苏沐,紧握她的双手让她不要害怕的苏沐,一边流着血一边笑着讲完过往的苏沐,说他在的苏沐!昔日的苏家小郎君,已在记忆里慢慢远去,消散了。
谢挺忆起这位苏家小郎君,尽管当年自己偶尔见过几次,如今又在他手下行走多年,也没能认出他来,更何况是那个当时年纪尚小的谢婉宜。
这几年来,苏沐却一字未提,当真是为了保护谢婉宜,从前是,如今也是。
谢挺看着女儿,知道她努力在压抑着自己的心绪。
他自然清楚不过,昨日往昔之事,谁又真的能完全忘记呢,定是经历过此间生死,才会刻意遗忘;
他知道,如今的女儿,是真的忘记了大部分事情,也忘了苏沐,想起之时却是故人辞去之际,她又该如何释怀。
自己如何敢告诉她,那一剑刺中了要害,又因流血过多,被发现时苏沐就已经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