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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今生相逢 即便你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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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中,宁安欢喜雀跃,香椿一边应着她一边不停给她穿戴,又听她清脆的声音从头上传来:“香椿啊,我这衣服好看么,王爷会喜欢吗?”
香椿抬头,“娘子,你今日可美了,比这夏日的日头还明亮呢!”宁安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起来,嘴角梨涡若隐若现。
说话间,齐王沉着脸走了进来,瞧见宁安嘴角含笑,明媚如花,他忙侧了头,再转过来时脸上又是惯有的笑容。
“收拾好了么?”齐王轻声问道。
宁安上前,挽了他手,不停点头。
齐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那便走吧!”
齐王回府后便告知王妃,待女儿大婚后,要给宁安抬一个身份;想来这大半年来她一直乖巧听话,准备今日带她出府游玩。
炎炎夏日也没有人潮涌动的街头热烈,今日望月楼出新戏,据说那南来的张娘子如何貌美如花,如何演技了得,但她定了规矩,只在望月楼每月逢十五才演一场,大家倒被钓足了胃口,想看看这张娘子有何等本事;
今日便是第一次出演,定了宾客数量,不多不少下来,真正到老百姓手中的就十份帖子,很多人说是去捧场一番,其实手中并无请帖,不过也是站在街角凑热闹,虽然不能近看,便是守在望月楼外听听声音,也是能作为日后谈资的,今日倒真有万人空巷的意思。
齐王拿了三皇子的送来的帖子,今日也带宁安来瞧上一瞧,直到将人安置在了二楼隔间,他便慢悠悠的坐着品起了茶来。
宁安将胳膊放在围栏上,托着下巴往下瞧去,幕前一位乐伶横抱琵琶幽幽弹奏,等着开幕,而其身后的风景却被一块幕布隔离了开来,甚是神秘。
她又无所事事的将眼光收回,瞧见旁边的王爷闭目养神,她仔细瞧去,总觉得近在咫尺的脸孔就着琵琶声显得模糊飘渺,隐隐约约重叠了另一个影子,她忙甩头,齐王斜眼见她如此神情,不由皱眉:“可是头又痛了?”
宁安点头,齐王掏出一颗药丸来,吩咐人递水。
宁安捏着指尖拿过来放嘴里,眯着眼就着香椿的手喝了水,她不满道:“成天吃这些药,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齐王却不理会,仍闭了眼,仿若刚刚从未开过口,宁安瞧了香椿一眼,撇了撇嘴。
李景之在喧闹声中走进了望月楼二楼隔间,他今天是被阿姐拉来看这新戏,瞧瞧四周,又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准备走人,李兰芝却在旁磕着瓜子,用眼瞪着李景之,一副你敢出门试试的神情,李景之不由得摇了摇头,又坐了下来,耳中尽是那悠扬琵琶声。
琵琶之声停了,张大娘子的戏便要开始了。
当云雾升起,巧笑倩兮的小娘子在光晕中开始了独白。
这出戏讲的还是红尘中的恩怨情仇,可巧妙在于你无论在楼中任何一个角度都能清清楚楚的听到台上微小的内心独白,伴随着吹来的微风,飘来的细雨,倒仿佛与戏中人一起身临其境。
仙女装扮的娘子们飞舞在半空中,撒下花瓣,正当你感叹时,忽而灯灭,萤火般灯亮,漫天似遥远星空。
宁安跟着戏中人,翘首期盼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却只有飘渺一声轻叹在耳旁起,至此再无声响,原来戏中人最终情灭于灯火处。
她不满的抱怨道:“为何不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
齐王看了一眼满脸不悦的人,并未给她答案。
灯光大亮,张大娘子在众人的连声好好好和掌声中站在台上,款款曲膝一礼。当她抬头看向二楼时,当真是惊异,不由一笑。
“李大人,别来无恙,奴家溪娘此番有礼了!”
张大娘子竟然是昔日扬州的溪娘?张朔沉着黑脸,看向郎君。
李兰芝看见自家小弟根本不理会来人,她瞧了眼,点头招呼后,坐在旁边竖起了耳朵。
张溪娘想起自己之前的遭遇,不知真假的叹道:“奴家当时走的急,也未感谢一下谢娘子当日的游说之情,也不知李大人可否告知奴家谢娘子在何处?溪娘应该当面致谢才是。”说完笑看李景之。
李景之抬眸盯着她。
张溪娘却笑了,早听说那谢娘子已去了,她此刻只是想报复一下这个高高在上的郎君而已。
“溪娘有今日之机,也要感谢李大人当时的不收之恩呢。”
“溪娘倒是煞费苦心!”李景之面无表情。
“大人怎的如此说,溪娘只是今日瞧见一怪事,只想与李大人说道说道。”含笑靠近,只瞧见李景之冷如冰霜的眼神,还未言语,自己便被一个护卫拦在了一臂之外。
溪娘拿着锦帕捂嘴笑了,心想贵人与臣子,又是何等精彩的画面。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接近呢,得空的话,李大人你便去见见旁边贵客,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呢。”说完收了笑容,似又回到了舞台上那个情灭的戏中人,满脸愁容。
看她走了,李景之看向张朔,只见他转身出得门去,一刻便回转拱手道:“旁边是齐王殿下的包间,这会人已离去。”
戏散了倒还人挤人,望月楼附近一条街原来可以两马车并行,如今一车已走得艰难,宁安坐在马车里,被突然的碰撞惊得往前栽去,齐王赶紧伸手护住了她,正要怒斥,外边的手下已先报了信:“王爷息怒,车架相撞,属下马上处理!”
不多时,宁安身侧窗下一个年轻郎君的声音传来:“臣下李景之,车马拥挤,不想惊扰了王爷,特来请罪!”
齐王看了眼安静的宁安,慢声说道:“原来是相府李东阁,倒也无妨,你便去吧。”
宁安听见了相府李东阁几字,内心不知怎的突然伤怀起来,想来是因为之前郡主给自己说过那李东阁的故事,自己或许为他的深情所感动。
见王爷说完便似要离去,她忍不住好奇,撩开窗帘一角,只露出一双眉眼,想见见深情之人是何方神仙。
千山万水,云起云散。
宁安觉得那人怎的如此熟悉,脑海里不停闪现修长手指摩挲玉佩,指尖轻点桌面的声音,微笑的脸,深沉的脸,月下泛光的人影,她抱着头,啊出了声,甩了甩头,分不清现实与梦镜。
李景之客气的说完,抬头便见窗口露着那双熟悉的眉眼来,惊得不由往后退了一步,随即那眉眼又消失在窗前,转而啊的轻叫声起,他再不顾什么尊卑,跳上齐王马车,一把掀开了车帘想看个明白。
时光统统倒退而去,这红尘人世如此美好,思念之人就在眼前,隔着生死,他一把将人拉入了怀抱,紧紧圈住再也不想松手了。
宁安被这人唐突的行为吓到无措,头痛欲裂,急声喊道:“王爷!”
李景之被弹劾了。
御书房中,皇帝坐于桌前,听御史台言官参政路其声情并茂,口沫横飞,皇帝面不改色微微往后靠去,耳里却听他义正严辞:“那李景之,一个小小大理寺评事,当街强抢王爷小妾,如此胆大包天不说,还不顾人`伦,如今将那小妾拘于自己府邸,齐王爷碍于李相公声誉,忍气吞声不愿强行闯府,只得在外怄气不止。
本来那李景之少时便有小霸王的诨名,今日更是让堂堂王爷下不了台面,臣实在看不下去,不管他是不是李相公之子,臣斗胆请官家做主治一治这大逆不道之徒。”
皇帝看他终于说完,出声问道:“李卿为何无故去抢王爷小妾?”
路其噎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其中因由,但这行为本已荒唐,哪还要什么理由。
看路其还想继续,皇帝忙摆手制止:“朕看这也只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儿女情长之事,朕又怎能以此为刀斧去随意惩罚苛责,不过,倒也不能让此事再肆意下去,影响官臣声誉。”说完便吩咐人,将当事人宣进宫,当面要听个是非曲直。
宁安不曾想,自己第一次正大光明出府门,便遭遇此等荒唐事。这人真是强悍又无理,果然是不负小霸王称号,王爷那么多护卫都没他的手下厉害,自己便这样被他一路给掳了回来,关在了这里。
宁安后悔不已,一切都怪自己多看了的那一眼。
她盯着面前这个人,忍住头痛,上前直指对方脸面:“你赶紧把我放了,小心王爷打上门,将你府邸都给拆了!”
李景之温柔的看着她,心中千言万语无法言说。
宁安见硬的不行,又娓娓道来:“我叫宁安,不是你说的那个谢家娘子,想必是我与那谢娘子长得相像,李东阁才将我错认。我从郡主口中也听过你们的事,但请你节哀。不过你也得认清现实吧!”
说完垂头丧气,又觉气闷,便忍不住怒吼来:
“这眼看王爷要娶我了,你还这样坏我名声!趁时间不长,你快放了我吧,我要回去,王爷该急了!”
李景之听她说来此事,沉了眉眼,拼命压着自己的喉头血,哑着声音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之前的事?”
宁安看着他,忘不忘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何不承认,你便有是谢婉宜的可能,只是你忘了!”李景之说完坐在桌前,倒了两杯茶水,拿起一杯示意她。
宁安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正要伸手去接,却见他手指一松,茶杯将将要落下,宁安迅速出手,稳稳接住了掉落中的茶杯,滴水未洒。
宁安惊讶不已,睁圆了双眼。
“你瞧,你或许还会点功夫,婉宜也会!”李景之看着她。
宁安将茶杯放桌上,迅速忙站起身远离了李景之,她怀疑的看向自己的双手。
“如果你是我,看着这么多相似疑点,你会放弃吗?”说着,再憋不住心下愁绪,偏头生生吐了一口血。
宁安吓得当场一跳,急忙喊道:“有没有人啊,你们主子吐血了!”
李景之嘴角含血,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书房早被护卫围成了铁桶,陈谦立于左首,而白辰笑嘻嘻的靠在门边,看那黑脸张朔与来人对峙着。
“张朔,你好大胆子,主君的命令都不听,莫不是要造反!”那人是丞相身边的侍从,两人还经常一起喝酒,习武者难免血性方刚,现各为其主,争的面红耳赤。
“狗屁,老子只听主子的话,你不是也如此,现在给老子按个造反的帽子,小心老子打得你满地找牙!”
张朔暗道谁要再将谢娘子从郎君身边抢走,他这个护卫第一个不同意!
那人气得跳脚,噔的一声,抽了刀直指张朔面门,“你别不识抬举,主君只是让郎君将那小娘子送还齐王,你作为手下不好好规劝郎君,却在这为虎作伥!”刚刚说完才发觉自己大不敬,也不想多说,要上前将张朔制伏。
“住手!”
如今操持相府的小娘子李兰芝气不打一处来,瞧瞧这一家人,明明都是为了相府,却搞出两个派别出来。
“赶紧收了刀剑,自己人刀剑相向,不是让人笑话吗?”双方不动,李兰芝气急,厉声道:“我的话不听,你们便以为明日还能待在相府不成!”
众人这才收了刀剑,却仍是双目圆瞪,谁也不让谁;李兰芝唉声叹气,父亲回府后,听自己儿子醒了,一眼却未来看过,景之也不曾去父亲那问过一次安,两人像陌生人一般,如今都已刀剑相向了。
到底怎么了?李兰芝感觉自己操碎了心。
她走到书房门边,往里喊道:“景之,让姐姐进来可以吗?奶娘如今回来了,你便是不见我,也得见见她吧!”
只听门内传来声响:“张朔!”
张朔应是,人墙让出够一人通行的道,奶娘走了进去。
奶娘齐嬷嬷一手带大了李景之,虽是奶娘,但内心却一直将李景之当自家儿子般,她一进门,便瞧见一个小娘子怯生生的站在角落里,李景之坐在桌前不语,见她进来,才露了笑容。
“景哥儿,身体好些了吗?嬷嬷被他们瞒着,现在才知道我的景哥儿的不容易,都怪嬷嬷没早点来照顾你,让你吃了不少苦!”说着偷偷摸了泪。
李景之忙上前,轻轻拍着她,安慰道:“嬷嬷,你别自责,是我让他们不说的,想等自己大好了再接你回来。”
齐嬷嬷上下好好看了看他,发觉气色还不差,便笑着点了点头,又被扶着坐在了桌前。
宁安见这嬷嬷一副平易近人的面容,李景之又好似很在乎她,于是急急上前,拉住嬷嬷袖子,悲悲戚戚说道:“嬷嬷,你快管管这不讲道理的郎君,他将我拘这,不让我回家!”
齐嬷嬷抬头,才看清楚了这小娘子的面容来,一双盈盈眉眼,似述说着无边委屈,让人不免想给她鸣不平,齐嬷嬷露出温和的笑来,拉着小娘子的手,轻声问道:“小娘子的家在哪里?”
宁安本想回说王府,看了眼李景之,又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但是我要回齐王府,我住那里。”
“想来小娘子是被这顽皮郎君吓着了,我听说你跟景哥儿喜欢的小娘子长的像,想来他也是情急,才做出如此鲁莽之事,我看小娘子也是爽快之人,知道原委后定然会原谅他,对不对?”
宁安迟疑的点了点头。
“天下之大,老身虽然年过半百,却不相信天下除了双生子,还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所以,小娘子,你不相信那话本子里的失忆有情人再相逢的戏码,那你可曾想过,你的家人在你失踪后如何伤心落泪,如何肝肠寸断,你便只想要眼前,不去想想他们吗?”
宁安望着眼前的李景之,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鼻挺如削,抿着嘴无言无语,自己的头越发的痛了。
“如果是景哥儿一个人的偏执偏念,那我便是豁出老命也定然帮你出府,但是,你的家人、那些朋友如果都认定你便是他们失踪的女儿、旧友,你便不会再怀疑了吧!”
宁安绽开微笑:“如果我是他们口中的谢婉宜,能寻回家人,我自是高兴。”
齐嬷嬷颔首,拍了拍宁安的手:“好孩子。”
说完站起身,劝着李景之:“景哥儿,你便将这位小娘子的事告知家人,待他们相认后,小娘子还是执意要走,那你便送她回王府吧,见她活着不是比什么都强吗。”
李景之握紧拳头,想去捞自己那块玉佩,才想起当初已给了她。他对着嬷嬷点了头,将她送出了门。
“我曾经说过,此生绝不相负于你,却唯独没想到你将我忘了。”
宁安听了此话,心脏痛的要命,她使劲按住左边胸前,暗道定是自己听过他的故事后入戏太深,才会在此刻感同身受;这话说的使人太难过。
李景之转身,看到那熟悉的面容警惕戒备自己,闭了眼,沉声喊道:“张朔,去将谢伯父请来!”
你是她却再也不是她,但我又如此庆幸你活着,即便你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