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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扬州风月 不知如何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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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两边尽是街头小贩,各色小食看着都让人有食欲,刚刚在酒楼的菜品也还不错,因着与赵三不熟,大家吃得却不尽兴,明明菜色很不错,可惜也不知道名字,倒很是遗憾;
谢婉宜便跟钟伶两人,这要一点那要一碗,吃得好不开心,李景之漫步走在她们后面,却只管叫陈谦付钱。
见她们吃得差不多了,瞧着远处的游船,李景之道: “不知去那船上坐坐,身临其中又会有什么风景呢!”
谢婉宜竖起耳朵听来,接话道:“定是如水中鱼,云中鹤,何不一试?”
李景之上前擦去了她嘴角的食渣,笑道:“那便走吧!”
钟伶与陈谦在旁见状,对视一眼,在旁忙摆手:“李大人,婉宜姐,我便不去了,好不容易从船上下来,一时不想再上去了,我瞧着那边热闹还想去看看!”
“如此,陈谦你便与她一起,一会你们二人便直接回船吧!”
陈谦点头,见李景之领着谢婉宜登上了游船,领着钟伶也去别处了。
面前的这船,四壁有窗户,又有屋檐栏杆,彩绘华焕,窗口又用帘幕增饰,也可随时开窗浏览沿河风光,里面有桌椅床铺,瓜果茶水小食。
谢婉宜甚是欢喜,不由弯了弯嘴角,旁边的李景之倒先跨了上去,转身伸手,谢婉宜便搭着他的手上了船。
船内有火盆取暖,此时已有三四个客人落座,他二人进去便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了。
不一会儿传来破水之声,原是船开动了来,谢婉宜凭栏望去,岸上喧嚣往后退去,船内的自己仿佛是局外人,躲在这静谧的一隅,在薄雾中看着人间烟火气;
李景之想起在以往在汴河上乘坐的游船,两相一比较,今日所乘之船倒显得有点简陋,但瞧着谢婉宜趴在窗棂上一副沉醉迷蒙的神情,不由一笑,又觉不枉此行;
感到身边之人在轻拍自己,谢婉宜转头,便见数名乐伎已坐于前首,只听一弦拨来,接着琴声悠悠,美妙的歌声合着琴声,娓娓道了来;
李景之骨节分明的手指合着节拍轻点,闭眼享受,谢婉宜鼓起勇气仔细打量起了他的面容;
面容棱角分明,眉峰斜入鬓,鼻子傲立中庭,闭眼睫毛深长,却生着柔和的嘴唇,自带颜色,让人不敢多瞧,深怕迷失了去。
以前只觉是好看,如今再看,当真天生一副好皮囊。
收回眼神,耳中却是江南小调和着琴筝之声悠扬开来,反复吟唱,谢婉宜只觉这腔调好听之极,可憾自己听不懂小调词中意,正在愁眉之际,旁边的李景之轻声给她念来。
“忆西湖,小舫当歌,桃红翠绿新风拂,笑问君,新裙人美否;
叹今夕,新茶独饮,秋瑟冬寒落雪飘,苦作乐,旧游却何在。”
谢婉宜双手托着腮,歪着头道:“好词好曲,就是容易让人悲伤感怀。为何不珍惜当下呢!最苦是相思。”
正说话间众人连声叫好,原来是一曲终了,随后琵琶之声再响起,如诉如泣。
李景之侧首,看向那个还沉醉在词曲之境里的人,伸出手去,将托腮的手握在了手中,不等对方反应,便牵着她出了船舱。
谢婉宜头脑一片空白,只有手感受着被温暖包裹,四周一片片摇曳霓虹灯光,前面郎君的背影如幻如真,带着自己穿过走廊,风从前来,水中涟漪起,郎君含笑回首,自己早已沦陷其中。
船头的灯光在雾中朦朦胧胧散开,两人在鼓乐之声中站在船首,前面薄雾飘渺,似到了仙境。
雾气随风而至,年轻郎君扯下披风,将眼前的人裹进了怀中,惊得娘子忘了挣扎,贪慕着这一席温暖。
明明刚刚还在河边看景,如今已入此境,终是应了那句:笑看船只水上游,如今却是船中人。
岸上,陈谦走在钟伶后面,问她还要看看什么,钟伶却摇摇头,反问道:“陈谦啊,你在汴京多年,那里的人相处起来怎么样?”
陈谦知钟伶对汴京充满了好奇,略微思索道:“我日常在府内行走较多,府中之人都比较随和,因着主君未再婚娶亦没有妾室,大小事便由郎君的阿姐管着,奶娘在一旁照看,所以府中人际简单,众人倒挺好相处。不过听说汴京城内中好多大宅里经常拖出去些丫头婢女,不是发卖就是扔出去自生自灭,想也是些不好相与之人,不过你们也不会去随意攀扯这些,倒也不必忧虑,放心便是!”
钟伶点点头,话题又转:“成都城本已是繁华,今日见了扬州城方知喧嚣,据说汴京城更甚,不知又要好到哪里去?”
陈谦一笑,手搭佩剑,看着钟伶说道:“京城繁华又如何,我觉得还是自己家乡好。”
钟伶抿嘴笑道:“那你家在哪里?”
陈谦望着前方,似回忆着:“西出汴京城几百里有一个小镇,镇后面的山上有个宅居,便是师门了。我与师弟都是孤儿,从小拜于师父门下,早已将师门当作了自己家。师父在哪,哪儿便是家!”
钟伶不住点头,又听陈谦继续说道:“师父将我们视为己出,教我们一技之长傍身,我跟师弟亦是发誓要孝顺师父他老人家,给他养老送终。”
旁边之人羡慕不已:“你们不是家人却胜似家人,而有些人虽有家人却像独活世上一般。”
陈谦知说的是她自己,家中之事外人不便多说,只得拐弯劝道:“亲情虽是一种割舍不了的牵绊,但其实就是一种缘分,今生缘灭情亦不在,人生在世,凭的便是努力而为,当暮年回首时不觉遗憾就好。”
对方没有言语,也不知道听懂没有,陈谦稍作停顿,见前面似乎热闹非凡,围了一圈人,走近却道是一处勾栏,众人围坐相看演出,便转问钟伶要不要停下来观看观看,只她眼睛一亮,势必要看的此处如何与成都的不同,说着便跟在陈谦后面上前细看去了。
李景之领着谢婉宜回到了大船上,将她送至房门前,嘱咐她好生休息,谢婉宜嗯了一声,抬起明亮双眸,认真道:“李景之,谢谢你,今晚带我见识了扬州城的美,虽然时间不长,但却难得的开心,定是我往后岁月里一段难忘的经历!”
李景之看着她,微笑着说道:“话不要说太早了,今后带你看了更美的风景,方知今日也不甚了了。”
谢婉宜也不反驳,摇了摇头,曲身一礼:“那我便回了,你也早点休息。”李景之点头,见她便往房里而去,随后房间烛光亮起,这才调转脚步回了自己住所。
刚刚坐下,正要唤张朔,便见他提着什么东西疾步走来。
一进门便将那物放置桌上,拱手道:“禀郎君,这是刚刚一个自称是赵官人身边侍从送来的书籍,说是谢娘子要的东西!”
李景之瞟了一眼那少说十多本的书,也只问了他巡防安排事宜,张朔一一作答,李景之听完问道:“周边可有什么异常?”
张朔摇着头,李景之捏了捏眉心:甚好!
挥手便想让他下去,张朔却脚步未动,李景之抬头见他一副踟躇的样子,眼神示意他快说。
张朔吞吞吐吐道:“刚刚那个侍从还带来一名女子来,他原话是,‘李大人此行虽身负重任,却是为国分忧,北上路途遥远,身边却不能没有伺候的人,你等武夫难免粗鄙不能体贴郎君,我家主君便寻了此女子来郎君身边照顾一二!’
我谨记郎君日常训诫,便借郎君之口推托,但那侍从笑着听完,却似将我话当那耳旁风,只说是自家主君亲口吩咐,只管收下便是!
说完他便甩袖而去,那同来的女子却低头不语,似也铁了心要上船服侍郎君,我亦是无法,只得留下她听差遣。是卑职处理不周,请郎君责罚!”
李景之听完后,只缓缓道:“你有何错,赵三铁了心要送人来,你又怎么拦得住。那女子现在何处?”
张朔答道:“现下安置在岸边马车里。”
李景之扯着嘴角一哼:“你便去将她叫上来,随便找个地方安置了便是。”
张朔道是,迟疑问道:“这赵三不会是汴京御街上与你不对付那位吧?”
李景之嗤笑道:“不是他又是谁,能这么不言不语的敢给我先把事办了再说的也只是他了!如今倒是赶巧碰上了。你这便去吧!”
说完一挥手,张朔见此告退转身办事去了。
李景之看着船杆上挂着的灯笼发出微微光芒,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却也始终未灭,联想到赵三此举,忽觉这人有趣得很,如此‘关照’自己,他又想从自己这得到什么,送个人来试探,笃定自己不敢拒绝的么!
钟伶和陈谦回来时,便看见张朔正引着一个女子从马车上下来,陈谦忙上前眼神询问,张朔还未来得及回答,那女子却已先一步出声道:“奴家溪娘,是赵官人谴来服侍李大人的。溪娘在这见过两位了!”说完曲身一礼。
张朔在旁道:“上船吧!”她又对着两人颔首,转身便盈盈往前而去。
钟伶抿嘴,那溪娘倒生得一副好模样,难怪被谴来伺候人,可为何李大人也收了下来,想来在汴京城里,你来我往送些小娘子是很正常吧。
她腹诽一阵,侧眼便瞧见盯着前方发呆的陈谦,竟是这般傻模样,钟伶更觉得这些男子眼皮子浅,一跺脚,自己先上船去了。
推门入内,见谢婉宜正在绞着湿发,便急忙上前取过了她手上的布巾擦试起来,房内安静,只余烛火燃烧的声音。
“小伶,今日扬州城一游,玩得不开心吗?怎的不言不语?”
钟伶停下手中动作,坐到了谢婉宜对面,手里却绞着帕子,撇着嘴说道:“还是开心的,但是刚刚一回来,便碰见张护卫领着一个小娘子上船,才知这位小娘子是赵官人送来伺候李大人的,偏偏李大人还收下安置了,就连陈谦都看得呆头呆脑的,像是没见过貌美小娘子般,今日这般行事倒叫我看明白这京城男儿们的心思了,惯是贪图美色的!”
谢婉宜仔细听完她说的话,倒是从中听出些怨怼来,她笑着拉住钟伶的手,说道:“你这是置谁的气呀?是陈护卫呢还是李大人?
侍女之事的安排,李大人必有他的考量,另说陈护卫,你之前不是说他初识你时多说几句话便面红耳赤吗,他今日如此行径与往常明明不一样,这会儿也说不定是你误会他了。”
钟伶听完,咬着嘴唇不语,谢婉宜拍了拍她手安慰。
只听她嗡嗡说道:“那便是我想得简单了,置了不该置的气,但那小娘子一看就不是好相与之人,还不等旁人说话就急巴巴上前道自己是要去服侍人的,好像是要使人人都知晓她是李大人的一般,明明李大人看重的是你,谁要理她。”
钟伶赌气说道,谢婉宜听得不由一愣,转身坐到桌前,拿起篦子慢慢梳起自己的头发,想起近来发生的点点滴滴,心中竟然升起了愁闷。
钟伶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正想道歉,却传来她轻缓的声音:“我知道,我亦能感觉到,但是你我只是普通百姓,就算爹爹未来有一官半职在身,但在汴京城官场里恐怕连芝麻粒都不及,李大人何等身份,今日扬州之行咱们也能觉察一二,家世背景岂是我能攀扯的。
恐怕也是最近出了家门,见识了不同风景,便有点得意忘形,不知收敛。”
钟伶在后面闷闷的说道:“婉宜姐,我知道说这些话你定是不欢喜,但是身世之别、门第之差有什么,比不上两厢情愿,过去在家时你过得自敛,如今出来了,便不能随心一次么,李大人明明就对你不一样啊,我瞧着他事事照顾你,你也不反感对么,这难道是假的吗?”
思及李景之对自己的顾念,心里突然的悸动,似好像也要说服自己一般。
“李大人与苏沐是好友,苏沐离世,他废寝忘食的奔波,不怕置自己于危地里,也势必要查明真凶的那般决心,便知他是真心珍惜与苏沐的友情,而苏沐曾经以命相救的我,他又如何不会爱屋及乌,照顾一二。”
钟伶在旁听完,皱着眉头一阵疑惑不解,明明自己能感到婉宜姐对李大人跟对苏大人是不一样的。
见她仍在苦苦思索,谢婉宜笑了起来,“好了,别想了,那些想不通的事情便交给时间,随遇而安,总有一天自然会明了。再想,生了皱纹可就不好看了。”
钟伶一笑,起身继续给谢婉宜擦头发。
“婉宜姐,我容易将别人的好,误解为是因为自己是那个特殊的,却原来他们对其他人可能也是如此这般,亦或许对他们来说也只是顺手为之!”
谢婉宜反手按住了她擦头发的手,转头看着她:“小伶,你不必想太多,并不是所有的好都是假象,你始终要相信世上没有人会对你无缘无故的好,亦要相信真心能换真情的。
我们没有女性长辈教导该如何行事才算周全,必然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很多事亦是不辨真假,少不得经历一些才会明白些许道理,即使这样,这也是岁月赋予的礼物。
如今去得汴京,周围都是陌生人,少不得要去周旋应付,但是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去学,去揣摩,一起成长!”
钟伶重重点头,刚刚自己因为相处不长的人无故置气,倒不如去好好想想未来之事。
于是之前的不愉快都通通化作不在意了,她回想着今日的一切,笑着说道:“婉宜姐,我知道了。”
谢婉宜莞尔一笑。
钟伶看着镜中人,感叹道:“以往在家时你并未像今日这般梳妆,一颦一笑宛如画中仙女,便是那赵官人也连连点头不吝夸赞。”
谢婉宜转头细瞧钟伶,点了点她鼻尖,说道:“我看你也不差呀,这般下来也是活脱脱一个拎花仙子呀。”
钟伶被她逗笑,两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忽听窗外咳嗽声起:“谢娘子可歇息了?”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刚刚打闹之际这人什么时候来的竟未察觉,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去,不由得捂嘴而笑。
李景之提着一摞书,见谢婉宜出门,披散着头发似还未干透,便将书放地上,随即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反手兜头给她捂了起来,身后站着的钟伶僵在原地不知该退回去还是站着不动,这也是婉宜姐所说的照顾一二?
“李大人此举当如何?”李景之并未回答,反而伸手又将披风紧了紧,才不慌不忙的说:“赵三谴人送了书来,说是给你的,我这会没事了,便想着给你送过来。”
谢婉宜侧脸余光看了看后面的钟伶,搓牙道:“我说的是你这披风!”
李景之坦然答道:“到时候与帕子一同还与我。”
谢婉宜觉得脸颊发烫,她刚刚才与钟伶说了那么多道理,这人一句话定会让钟伶又想歪的。
又听身前之人说来:“送来的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我便给你挑拣了一些扔了,这些剩下的倒还可以看看,不过我瞧着也不一定合适,又没时间再去买,也只得如此将就下罢!”
说着弯腰将书提起来递给她,只见头前一本豁然写着《书生追爱记》,料想都是些情情爱爱,谢婉宜一时语塞,脸倒更红了。
钟伶从后面伸头看来,也瞧见了上面的书名,跨过谢婉宜,将书搂了过去,还说着是自己要的,又搂着书挑帘进了门去,自己终于以此借口逃离了这进退尴尬之地。
李景之斜眼看这两人的欲盖弥彰,却不道明,见钟伶进得门去,他忽然往前一步轻声在谢婉宜耳边说道:“跟我走,带你瞧个好景!”
不等谢婉宜回答,便拉着她手腕往船尾去了,谢婉宜本想出声拒绝,奈何夜深人静怕惊扰巡防,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任由李景之拉着自己往船尾走去。
待到地方,谢婉宜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月亮被云朵遮住,露出朦胧的轮廓来,忽而云朵飘走,却是一轮大且明亮的白玉盘在中天,在寒冬里更显静谧壮观。
李景之回头笑着:“扬州城的明月这算是见着了。”
年轻郎君背后是绽放月光的江面,落落清辉洒在肩头,谢婉宜瞧着这干净温暖的笑容,忙伸手按住左边胸前,有点痛有点甜。
她眼眶突然湿润,抬头望向皎洁的明月,却不知如何述说心中疑惑苦恼,辨不清郎君眼中是什么,惟有静静享受清冷的月色,立在寒风中,任凭空中云来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