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景色正宜人》谢宜人

34、偷闲半日 浅眉轻画

　　谢婉宜撩起马车窗帘的一角，看向侧面骑马跟随的赵三，此人虽穿着朴实无华，简单的几句话几个动作却显得风度翩翩有礼有节，那一股进退有度的气质更是时而让人觉得亲近，又时而让人觉得疏离。

　　知州大人府上还有这等侍从，看来其府上还真是卧虎藏龙呢。

　　她放下帘子，就见对面坐着的钟伶正盯着自己，随即抿嘴笑着道：“婉宜姐，那个年轻侍从长得挺好看的哈？！”

　　听着钟伶说话，她立马竖起食指抵住钟伶嘴唇，示意她噤声。

　　钟伶拨开手指，对她耳语道：“不过比起李大人来还是差一点！”说完嘻嘻一笑，谢婉宜也忍不住笑着摇摇头，点了点钟伶额头，便不再说话。

　　扬州城的喧嚣从入城始来。这种喧嚣虽与成都城无异，但细听又不同，满耳却是吴侬软语。

　　“这语调跟咱成都府真不一样呢！”

　　谢婉宜点头：“听着倒真是软糯婉约。”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更是对此次游玩充满期待。

　　马车忽停，只听外边侍从的声音传来：“两位娘子，现已到扬州最繁华的街道了，如此，便可以下车随意慢逛了。”

　　谢婉宜揭开车帘，见赵三自立一旁微笑看着不再上前搭手，她也无意，扶着钟伶下了马车站定，又听与那同来的侍从说道：“谢娘子，此处是水粉铺，便是这扬州城最好的一家字号，请移步。”

　　谢婉宜眉头一皱，这人是看得出来她和钟伶明明就是两张素脸朝着天，哪里用得着胭脂水粉，正待说换地方时，旁边的钟伶出声道：“婉宜姐，我看扬州的娘子们妆容与咱们那有些不同，如今难得来一趟，咱们就去试试嘛，看看扬州的胭脂水粉如何不一样也行呀。”

　　说完又巴巴的看着她，谢婉宜也难免心动，她点点头，牵着钟伶的手大跨步走进了这家老字号的铺子，那侍从随后也跟着进去了。

　　扬州的冬日阳光飘洒，迎面似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传来，当陈谦抬头看去，直叹神奇，赵三亦在旁边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接着又带着她们去了绸缎铺、成衣铺、首饰铺子等。

　　谢婉宜看了看旁边的陈谦，他自是明白谢娘子在担心什么，自己每每要去结账，要么被那侍从抢先付了要么就是已经记到陈府账上，陈谦无奈上前对赵三说道：“多谢赵兄二人一路照拂，但李大人来之前已叮嘱过我，花费必由我们自己支付，赵兄勿再让我难以交待才是！”

　　赵三笑吟吟：“如此小事，陈兄何须担忧，我这也是按主君吩咐行事的，倒害客人因此事烦扰，却是我的不是了，那我听从陈兄安排便是。”

　　旁边候着的侍从说道：“各位郎君娘子可还有什么需要采买的？”

　　钟伶小声对谢婉宜说道：“婉宜姐，你不是还要逛书铺子吗，这还去吗？”谢婉宜不好说自己准备去买话本子打发时间，反而是旁边的侍从听见了她们对话，自顾自给赵三汇报起来：“大官人，便由我替娘子们采买些话本子。”赵三点头，那人转身便去了。

　　看来这属下也惯会做人。

　　“看时辰不早，走了这许久，倒也累了，我们便去歇息用饭可行？！”说是问话，却也没等谢婉宜他们回答，那人便自顾自往前走了。

　　他们三人也没机会拒绝，便一路跟着去了金风楼，说来也巧，要去的这酒楼与宴乐楼在一条街上，谢婉宜一行跟着赵三从街头宴乐楼走到了街尾金风楼，赵三一字不语，一路到了包间，才转身对她三人说道：“进来吧。”

　　他招呼完店小二上菜，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笑道：“谢娘子，你们瞧着那宴乐楼规模大，其实风景远不如这街尾的金风楼。”

　　说着便引三人到了对面的一处门前，他推开门，便见一个亭廊出现在眼前，围栏连着屋内，檐下挂着几只灯笼，此刻正在随风飘摇，往前走去，便瞧见廊外是一条内河蜿蜒。

　　金风楼正是建在这临河边。

　　“稍晚一些，周边烛光一点，各色灯笼辉映，风中摇曳又是何等如梦如幻。瞧这景色可比坐到宴乐楼那奢华的包间里逍遥自在啊！”

　　说完坐在了围栏边上，也不管身边的几人，竟靠着廊柱闭眼休憩，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真是自说自话的人。

　　陈谦回转走到桌边坐着休息，钟伶不再顾忌，探身出围栏左右相看，谢婉宜则坐在赵三对面，靠在围栏上看着河里的船只来来往往，倒真是闹中取静；

　　不到一刻钟，店小二招呼： “客人请用饭。”

　　赵三皱着眉头睁开眼，似乎因被吵醒而眼含着怒意，正好与谢婉宜打量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复又闭了眼，再睁开时眼中已风平浪静，朝着对面的谢婉宜微微一笑。

　　谢婉宜不解道：“赵官人如此疲惫，好似才一刻钟就睡着了。”

　　赵三站边起身边说道：“日常事务繁忙，会抓紧一切时间小憩，不想失礼于前了。”

　　“今日劳你费心，麻烦了！”

　　听着钟伶再次招呼，赵三不再多说，伸手一让，示意谢婉宜先请，于是她不再多礼，众人便依次落座，默默吃了起来。

　　当李景之到金风楼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第一眼便看见了正对门的赵三，他正要上前招呼，不料赵三先他一步出得门来。

　　此时谢婉宜和钟伶被廊外的风景吸引，因这河面在夜晚起了雾，倒真跟先前看着不一样，靠在围栏上不停感叹着，所以并未注意李景之的到来。

　　站在她们后方的陈谦虽然回头看见了自家郎君，却见那赵三似乎有话要单独与郎君言说，自己虽也并未上前，但却也时刻警惕着；

　　李景之倒是奇怪得很，这人怎的与他们走到了一处，看他一身素衣，虽未见护卫，却知此刻定然隐身在周围。

　　“赵大官人如此得闲？”

　　赵三回转头瞟了一眼屋内，呵呵一笑：“你跑得倒挺快啊，我不过才让小厮传个话，你倒是一刻不曾耽搁的便来了，是不是受不了了那群人的啰嗦，还得谢我不是。”

　　李景之倒是大方，听他说这，便是一礼道：“如此当要感谢大官人让我脱身！”

　　赵三见他如此作派也是好笑，便自己先开口说道：“李小二，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理了，倒是稀奇。
　　我这般便是听说你押送犯人进京会路过扬州，我正好在次公干，便想着来会会你。

　　好歹我们也是同授恩师，谈不上好友但也算是同窗。

　　不巧我没有陈盛那帮老儿来得早，又不耐烦与他们纠缠，所以并未露面，虽然遗憾在他乡未能与你好好叙旧，但远远的发现李大人对这谢娘子尤为关心，便着人打发了陈家下人，想着帮你看顾佳人一二。”

　　李景之觉他此行不似以往脾性，便也不知如何作答。

　　倒是赵三继续叹声说道：“你这查了西川一路，倒是害的我也被派来巡查淮南路，真是好不幸苦，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

　　听完他的抱怨，李景之问道：“那赵大官人可有收获？”

　　赵三甩手：“能有什么收获，就这巡查事了，我还得速速赶回去与爹娘一起过年守岁呢！唉，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西川路真是胆大包天，倒可惜了那苏家小子，他家一门忠良，我听到他遇害，还难过了好一阵！”

　　李景之隐在阴影下的脸色看不真切。

　　赵三拍了拍他肩膀，“我这便回了。佳人在内，你便赶紧进去吧。”

　　李景之赶紧解释：“赵官人可是误会了，那谢娘子是我属下的女儿，她此次便是跟着父亲去往京城，但其父此时公务在身，便央求在下帮忙照看而已。”

　　赵三听了道：“哦？我还以为她是你意中人，这么说来，倒感觉你是无意于她呀，我看这谢娘子肤白貌美，善解人意，倒想收了她。”

　　说完瞧了眼李景之的脸色，却是毫无波澜，看来自己今天白费了功夫，随即觉得无聊，便丢下一句：“可惜就是出身差了点，父亲母亲不会同意，如此，我就不进去招呼了，汴京再会吧！”

　　说完抖了抖衣袖，背着手越过李景之往前走去，李景之道：“慢走！”

　　两人之间从来都是这样虚虚实实。

　　见赵三消失在视野里，李景之转身进了包间，跨进门便问道：“你们看什么呢？”

　　只见谢婉宜在灯笼的光辉下转回头来，明明是她却仿佛不是。

　　梳着朝天髻，髻下插着银制的簪钗细饰，两侧一对桃色耳坠子，浅眉轻画，淡雅而纤细，薄施檀色，小巧的唇上面倒是画着浓郁的绯色，可能用过饭的缘故淡去了点，穿着淡粉色衣裙同色系袄子，衣服边缘一圈绣着花枝，在柔和的灯下显得肌肤如玉。

　　此时的她正俏立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回望着自己，李景之心脏咚的一跳，自己竟不由屏住了呼吸。
　　谢婉宜笑了起来，李景之只觉眼中荧光大盛。

　　“李景之，你快来看，这景色真不错！”

　　钟伶在旁边“对对对”大声应和着，李景之突然听她肯叫自己名字，心下一笑，便走了过去。

　　谢婉宜将他拉到围栏边，只见河面上笼着薄雾，岸上红色灯笼与水中倒影朦胧辉映，隐约中又似有荧光在河面缓缓流动，靠得近些才看见是游船船头上挂着的那灯笼散发的光芒，船里还时不时传来歌伶的歌声，扬州吴侬之音飘渺空灵。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河面，还以为是船飘浮在了空中。

　　李景之看着旁边谢婉宜的侧脸，她眼中亦是有五彩的倒影，不知不觉自己直了眼，也不知是因为这风景还是人。

　　旁边陈谦瞧着自家郎君的模样，这下算明白了张朔之前未说出口的话，怕是自家郎君已经情牵一人了。

　　谢婉宜转头看李景之愣愣的看着自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李景之回神说道：“你不是要去逛夜市么，在这看倒也无趣，还不如去下面走走，来个身临其境如何？”

　　谢婉宜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便招呼着旁边两人就要离去，突然发现屋内少了一个人。

　　“那赵官人去哪了，怎的也没招呼一声？”

　　“他刚刚看你们赏景如此尽兴不忍打扰，告知我便回去复命了。”

　　众人不再多问，一路出了金风楼，走在钟伶陈谦的后面，只听身旁的人说道：“我觉得那个赵官人好生奇怪，你说他是陈府侍从吧，但这一路都是他指使别人做事；你说他是另有身份吧，他又满脸笑意跟着我们后面转，事事细心；但我却是看他气度不凡，你见过他，可知道他身份吗？”

　　李景之想到这人，便敷衍道：“你管他是谁，反正跟我们无关便是，离开扬州也不一定能再见到，不要费心思揣测无关之人。”

　　谢婉宜倒觉得有理，便抛开了那无根猜测；

　　李景之在旁忽而问道：“你今日倒不一样些。”

　　谢婉宜不由眼眸含笑。

　　“我从十岁起便是素脸素衣，没有母亲和女性长辈的教导，更不知如何装扮自己，唯一开心的便是认识钟伶后，可以结伴去水粉首饰衣服铺子逛上一逛，也不采买，便是看着小娘子们的装扮，心中也甚是欢喜，今天却也是难得尝试下，说来你可能不信，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装扮！”

　　李景之内心酸楚，放慢声音，轻声道：“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觉得你今日甚美！”

　　谢婉宜张了张嘴，随即又笑了起来：“李景之，你见过的美人多吧，我能得你甚美的夸奖，是不是要感谢你呀！”

　　李景之哈哈一笑：“你以后就该一直如此才是，让那些汴京的小娘子们可比不上你！”

　　谢婉宜脸一红：“怎么也没你生得好看啊！”

　　李景之眉毛一抖，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此时前面钟伶招呼他们，他便转了话题：“不是要吃小食吗，还不快点！”

　　说完大步流星往前而去，谢婉宜见他板直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竟有点莫名发烫，瞧着那郎君灯下回首等着自己，忙赶上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