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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遥遥一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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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之远远便见谢婉宜蹲坐在船尾边,双手抱腿,下巴靠着膝盖上一动不动的看向船后方,自己从侧面也见不到她神情,不知她此刻在看什么。
风从后面刮来,她的裙带随风摆动,柔顺的长发也时不时拍在船舷上。
突然觉得她随时会消失一般,李景之忍不住轻声喊道:“谢娘子!”
转头相向的她眉头轻锁。
“是我打扰你看风景了?”
风从身边吹过,调皮的抓起他们的衣摆,将小娘子粉色裙摆叠在了年轻郎君青色衣摆上面,上下拨动。
“我觉得这里很是清静,只是坐在这打发时间而已。”
“稍后便会到扬州,当初我从京城来的时候就匆忙,路过此城也未入,你要是得空,倒是可以与我去城中逛逛。
虽然没有时间去欣赏无数文人墨客夸赞的瘦西湖,倒是可以去逛逛夜市,吃吃小食,如果有幸得赏明月,便是忙中取闲的好消遣了,古人便有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两分无赖在扬州’。”说完看向对方娘子。
谢婉宜本来在船上已经待得意兴阑珊了,时不时看看医书,也是许久不得翻取一页,心里烦闷异常,每每只能在自己房间打发时间活动手脚,后来发现此处甚是清静,又时常来此独处。
便以为会这样一路北上,此时的扬州小憩确实难得。
她激动得不由向前一步:“自然得空,也正好要采买些物什,李大人决定的当真及时!”
李景之听完微微一笑,“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倒还不急。”
他说着便走到刚刚谢婉宜坐过的地方,往前看了看,“谢娘子在这瞧见了些什么?”
“我从未走过这么远,坐过这么大的船,从成都府刚出来的时候倒是挺新鲜的,但是过了两日便觉景色都差不多,山是山,水是水,不无二致;
我不是文人墨客,亦无文采抒发,每每也只得练练拳脚,又怕被人发现,缩手缩脚好是无聊;
只得在这闲坐着,看着江水远去,却道犹如逝去之物不可追,心境竟越发觉得难以平静,自己就像这江中的那一滴水,渺小亦不知会流向哪里。”
谢婉宜恍然。
李景之见她又皱起眉头,一副惆怅的样子,他背着手,转身亦是望向远处江面。
“我从小便没有母亲,奶娘待我如己出,她便是我对母爱的所有幻想,十三岁前我都没有见父亲对我笑过,有的也是各种敷衍。
我一直怀疑是不是母亲因生我难产而逝,父亲便把所有的错归在了我头上,不对我恶言相向已是好了。
因缺乏父亲管教,我行事越发的顽劣,其实也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罢了,闹到后面我的混账行为真是声名远播,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如今站在此处的该是花红柳绿的纨绔了。”
谢婉宜想象着眼前这个年轻郎君穿红着绿的模样,竟扑哧笑了出来,她忙道:“对不起,一时不由自主的想象了李大人那般身影,便是没忍住。”
李景之转身,见她含着笑的眼神盈盈,恐怕明月星辰也不过如此罢。
他掩饰着眼底涌动的情愫,转头望着江面:“倒无妨,我现在想来那样子也一样觉得好笑,也是阿姐一直不厌其烦的照顾我,开导我,后来我又有幸结识了几位好友,在他们的身上我亦看到了对理想的执着,感受了那种向上的韧性和力量,顿时觉得彼时的生活竟无趣起来。
我便想着既然已经体验过了纨绔的生活,何不再去试试另外的活法,看看哪种人生道路自己会更喜欢,到时候再做择决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最后竟也一路已走到了这里。果然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说完又转回头看着谢婉宜,“不必感叹世事流逝,亦不必妄自菲薄,即使是一滴水,也能汇成江河;能做的就是去过好每天,不管是虚度也好充足也罢,哪种都是活法体会;
因为那就是你,世上独一无二的自己。”
想着他似玩笑般讲出自己的经历,却在开导自己刚刚无心的滴水之说的颓然心情,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谢婉宜连忙低下头,突然感觉头顶传来一股暖意,却是李景之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你还在介怀过去,无论怎么劝解,终是抵不过故人已不在人世,世间也再无他们的一丝气息和踪迹的事实,每每想到必是心痛难捱,我此刻亦如此;
所以我不会劝你想开,我可以陪你一起缅怀,该有的一样不落。
但是这口气还得留着,去体验不同的活法,便如今晚让我请你吃好吃的,咱们一醉解千愁也无妨!”
谢婉宜听着听着便不对了。
“我什么时候寻死觅活了,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你瞧,家破人亡这么多年我仍然活得好好的;母亲也好,苏沐也罢,他们都是是要我活下来,如果我去寻死,那不是枉费他们的苦心!”
“活得通透!”李景之揶揄道。
情意盈盈围绕其间。
“我们到汴京,从哪开始查案呢!”谢婉宜回到了现实。
李景之看着她一脸严肃,正色道:“这案子不是寻常案件,过去了十几年不说,还牵扯太多,你有预想要得到什么结果吗?”
“我原是想以命抵命来着;如今我却有点舍不得自己的命了,我也有想护着的人,爹爹、修元…我还说要护你来着。”说完抿嘴一笑。
“什么权势都没有的人,如果硬来,几条命说不定都能搭进去,如果父亲母亲泉下有知的话也定是不同意的,况且还是当今官家亲定的案子,想到这些便也又不那么急切了,我知道查案很难,便只是问问,图个自我心安。”
试想知道杀父杀母仇人在哪你却无奈何,只因你是一个平头百姓,在世间艰难行走,活下来已是不易,还有力气去想去捅那够不着的天吗!
谢婉宜虽然这样说,心里也免不了失落。
“按照薛严的罪供,你家的案子确实存在不争的疑问,不管此案牵涉了哪些不法勾当甚至期间有人能一手遮天颠倒黑白,我亦是万死不辞的去帮你父亲母亲鸣冤查案!”
谢婉宜知道求李景之查案就不道德,如今又是将自己的期盼写在脸上似在挟裹他,他完全可以不理会自己的要求,却听见他掷地有声的承诺,更是内疚,不知如何开口言谢。
李景之见她一副愁眉苦脸样,生怕她落泪:“你不会又要哭吧!”
谢婉宜听他如此,不由自主展开笑颜:“不知为何总被李大人感动。”
李景之见她刚收拾好又在揶揄自己,哭笑不得,他示意谢婉宜跟自己一同坐下。
“你的身份要继续保密,一旦暴露,说不定仇家就上来斩草除根了。汴京的宗族大家高门权贵多,我不一定能时时照看到你,你自己得事事小心,行动务必要跟我商量,知晓吗?
此案我会暗中查访,必是要拿到铁证,不然不会轻易去翻这案子,上位之人毕竟怎会承认自己犯了错呢。”李景之沉思,思考着要走的路。
谢婉宜怕他难做,在旁小声道:“那这样,咱们就能查多少便查多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商定,李大人此刻无须烦忧!”
李景之嗯了一声,便没了声响,江水拍打船身,又奔腾远去。
“你别再叫我李大人了!”
“那叫什么?”
“叫我名字罢。”
“不成,大人的称呼是对您的尊重,我怎么能直呼其名?”
李景之听完叹气一声,谢婉宜又忙说,“那外人面前我叫你李大人,咱们私下我叫你名字如何?”
“那也可以。”
李景之站起身来,顺带将谢婉宜也拉了起来。
“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收拾一番,一会咱们就去扬州瞧瞧!”
从嘴里转着音吐出瞧瞧两个字时,谢婉宜见他微抬下巴,挑着眉毛,真是莫名的看到了一个纨绔的影子来,更让她确信他说自己过了多年纨绔的生活是真的,这就活脱脱一个轻佻表情啊!
那个要做飞蛾的郎君,如今怎的这么生动活泼呀!
李景之见她呆头呆脑的样子甚是可爱,哈哈一笑转身先走了。
到了码头下得船来,已是申时,这扬州知州陈盛却已带着一干人马早在码头翘首以待了。
历来扬州便是高官首贬折冲之地,贬官擢升之所。
陈盛便是两年前因办事出了纰漏,被贬到此,他自然见过李景之也知道他的身份,如今他又办了大案回京,必是前途无量,到时候为自己美言几句,回调京城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自己此次便要好生表现一番;
想到此,便瞧见为首一位气宇轩昂的郎君走下了船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接着便是两个女子和一个官差模样的人。
再往上看去,甲板上间隔站着数名衙役官兵,个个神色肃穆,陈盛暗道这李大人年纪轻轻御下却有一套。
于是马上恭迎了上去:“李大人!”
年轻郎君眼光扫来,只见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回礼自己,陈盛顿觉心中石头落地。
“我是扬州知府陈盛,此乃州府通判吴通,我等在此久候大人,想必大人此番车马劳顿,我等已安排好下榻居所供大人休憩!”
李景之看着这底下的一大群人,又听得陈盛的一番好言,便知他为何如此殷勤。
“陈大人客气,我等奉命押送重犯回京,此行停留只为补给休整,明日一早便会出发,此间须得低调小心行事,万事从简,便不叨扰了。”
陈盛连忙回:“是是是,我已将本州府的巡防官兵安排妥当,只须稍事接洽便可!”
接下来各自派人接洽商量巡防安全之事去了。
“现下天色不早,便请李大人移步城内宴乐楼,满酒一杯聊表我等心意!”周围官员大小皆附和,又听陈盛道:“李大人因公务在身不便离船借宿,我等便不再强求,但一顿便饭一壶清酒还请大人莫要再推辞!”
李景之含笑道:“吴大人言重,我怎敢负了各位盛情邀约,只待以酒一杯感谢各位大人了!”
然后说声稍待,便回转身去低声对谢婉宜交代:“这顿饭我不可再推,晚点我去寻你!”接着又吩咐陈谦跟着她们,自己便将与扬州各路官员往城内而去。
陈盛见这位李大人低头与那位娘子轻声话语,心领神会,与旁边吴通对视一眼。
待李景之上了马车,陈盛开始谈起了扬州城人文风情,一边瞧着对方的神情,见李景之含笑细听,他趁机说道:“扬州城内热闹非凡,但却也人多吵杂,我看李大人家眷要去逛城,我这有一人,熟知城内曲折,如果能跟着仔细介绍,一来可以让娘子们用最短的时间游玩,二来也可尽兴。”
李景之点头:“那便是再好不过,陈大人有心了!”
陈盛笑呵呵说:“李大人客气了。”随即挑帘吩咐,待外面管家听令行事走了后,陈盛便问起了李景之父亲身体情况,李景之会意,便知道这一路上还有很多客套后的试探,一阵嗟叹。
谢婉宜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前面这位年轻郎君自称是知州陈大人府上的侍从,听自家主君的吩咐来给客人服侍介绍扬州城内情况,
谢婉宜听完忙拒绝。
“这位官人,我们只是随意逛逛,自不需要服侍。谢过陈大人盛情了!”
那位侍从只是微笑耐心听她说完,才慢慢回道:“娘子万不可推却,这也是李大人的意思,便是瞧着多个人引路也是好的。如此,娘子称我赵三即可,马车已备好,娘子随我来便是。”说着便往旁边一让。
谢婉宜见他虽然是温和的说着话,但那股不容拒绝的冷泠气质却让自己说不出其他推脱之词,她看了看身边的钟伶和陈谦,他们两人也不言语,似凭自己做主一般,她只能无奈的说道:“那就有劳赵官人了。”
谢婉宜也不再多说,却见赵三掌心向上伸出手准备扶她,谢婉宜盯了一眼,并不搭手上去,最后就着钟伶的手上了马车。
赵三嘴角一笑,转身跨马前去。